他开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宇文渡把车停在了那座废弃的货运站台前。他熄了火,没有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水泥高台。天色已经泛白了,是一种很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白色,浮在那些废弃的厂房和烟囱的轮廓上,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的眼睛有些干涩,眨了几下,又眨了几下。嘴唇也是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没有去喝水,也没有去摸那个保温杯,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那些灰绿色的苔藓爬满了水泥台的裂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车开到这里,也许是昨天晚上的记忆还残留着,也许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他打开了车门,下了车。
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铁锈的味道。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没有拉上拉链,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流。他没有缩脖子,就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凉意从他的皮肤上滑过,像水一样淌下去。
他走到高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坐在昨晚他坐过的那个位置。水泥台面还是冰凉的,隔了一夜,没有任何变化。他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露水打湿的枯叶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座椅上摩擦的声响。他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车里,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有一道很浅的影子,像是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座椅上留下的轮廓,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的手指摸了一下制服口袋,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是一张纸条。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的。纸条被折成了四折,边缘有些发毛,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把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歪斜,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没有用力。
“终点站到了。”
宇文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不是今天,但快了。”他想起在隧道厅堂里,那个人坐在他旁边,说“你应该坐过那张椅子。”他想起仪表盘上那行消失又出现的小字,想起那片灰白色的空地,想起那个白色的站牌。
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条的边缘,感受着纸条的触感。纸张微微发涩,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毛刺。他把它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从水泥台上站起来。他站在高台边缘,看着前方那片被清晨的光线浸透的旷野,那些锈迹斑斑的厂房,那些被灰尘覆盖的烟囱。
他转身,走回到车旁,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门旁边,弯下腰,看着驾驶座的方向盘和那些仪表。仪表盘上,那行小字——坐标:申屠聆——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不是坐标,不是数字。
“他走了。”
宇文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车门边框上停了一下,感受到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然后他直起身,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他没有发动车,就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地坐着。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发动机的声音,没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没有雨刮器的声音,也没有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打开了副驾驶座的手套箱。
那本地图册还在里面,灰蓝色的封面,磨损的边缘。他把它拿了出来,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那条铅笔线还在。他翻到第四页,那张黑白照片还在,白色的公交车,停在一片空旷的地面上。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那行字——“你是在找人,还是在找自己?”他把地图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东西。
是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淡了,像是写了很久。宇文渡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纸页的边缘。那行字是——
“等你到了终点,你就会知道,终点也是起点。”
他合上地图册,把它放回手套箱里,关上箱盖。然后他拧动钥匙,发动了车。
发动机响了,仪表盘亮起来,那行“他走了”消失了,绿色的数字重新开始跳动。宇文渡挂上挡,踩下油门,把车开离了货运站台。
他没有去维度夹缝。他沿着那条主干道,一直往前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穿过那些渐渐亮起来的街道,穿过那些刚刚开门的小店和缓慢行走的公交车。
他开得平稳,速度不快,也不慢。就像往常任何一趟班车一样。他没有看后视镜,他知道后座是空的。他没有看仪表盘,他知道那行字不会再出现了。
他只是开着车,沿着一条没有人知道的路,一直往前开。
前方是泛白的天光,和一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