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遗忘之岸的背面

他们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久到那棵大树的影子从他们脚边慢慢爬到了背后的墙根下。宇文渡没有去数时间，他也没有去看天色。他只是坐在那张长椅上，感受着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那温度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就一直保持着那种微凉的、却又带着一点内在温热的状态，像一个正在慢慢苏醒的、被冻了很久的春天。

是那个人先松开了手。他松开得很轻，宇文渡甚至没有立刻察觉到，只是感觉到掌心里的触感变淡了，像是一滴水在阳光下蒸发了，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他转过头去看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站了起来。他站在梧桐树的树荫边缘，膝盖上放着那本笔记本，两只手抱着它，像是抱着一件很容易被风吹走的东西。他转过头看向宇文渡，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透彻，像是能映出周围的一切。

“我要回去了。”他说。

宇文渡没有问他要回哪里。他只是坐在长椅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深灰色的风衣被微风吹得微微摆动。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回遗忘之岸？”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笔记本，用手指在封面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告别的手势。

“我的车不在那里了。”宇文渡说。

“在的。”那个人看着他，“你的车一直在那里。只是你没看见而已。”

宇文渡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人站在树荫边缘，看着他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又落下，像是一面正在慢慢降落的旗帜。然后那个人朝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嘴角的弧线在说话。

“末班车，从不误点。”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街道的方向走去。

宇文渡没有站起来。他就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慢慢走远。他走在午后的阳光里，深灰色的风衣在光线中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然后又变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他沿着街道一直走，走到了宇文渡停车的地方，但是他没有走到车那里。他越过了车，在街道尽头转了一个弯，然后就不见了。

宇文渡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摘掉手套的那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发红，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握过，留下了一点持久的印记。他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下来，把两只手套放在一起，叠好，放在长椅的中央。然后他站了起来，朝着他停车的地方走去。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他坐在那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风吹过，梧桐树叶在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说话。他伸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放在仪表盘的凹槽里。车票上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很清晰——“申屠聆”三个字，一个箭头指向前方。

他把目光从车票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前。他拿出钥匙，拧动，发动机响了，仪表盘亮起来，绿色的数字开始跳动。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他驶过那棵梧桐树，驶过那张长椅，驶过那些灰墙灰瓦的老房子，驶过那些路面上的积水映出的倒影。他没有看后视镜，他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也不需要看。车子沿着街道驶入了另一条更窄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天空的颜色变了。从蓝色变成了浅灰色，然后又变成了深灰色，像是黄昏正在加速。周围的建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沙土，没有积水，只有一种极其均匀的灰色，像是被什么人打磨过。

车子停住了。没有刹车，没有熄火，是车子自己停下来的，像是它已经找到了目的地，不愿意再往前走了。宇文渡没有去推动它，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空地，那块空地尽头，有一片很浅很浅的、泛着微光的水面。水面的边缘水汽缭绕，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上面。

他认出那是什么地方了——遗忘之岸。

但这一次，它好像不太一样。那片浅滩的水面比平时更安静，安静得像一面完整的镜子。水面上没有倒影，但宇文渡从挡风玻璃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在那浅滩的正中央，有一把木制的长椅。

和他刚刚离开的那张长椅一模一样。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他踩在灰色的地面上，朝那片浅滩走去。他走到浅滩的边缘，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水面中央的那张长椅。

长椅上空无一人。但旁边的水面上，有一圈很小的涟漪，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放下了，刚刚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水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像是什么人在安静的地方落下了一个秘密。

宇文渡站在浅滩边缘，站了很久。

他口袋里的那张车票还在。他摸了一下口袋，感受到了那张纸的触感。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消失的涟漪，觉得自己好像在等着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他站得腿有些发酸，可他一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发现他自己的倒影正清晰地映在浅滩的水面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片水域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清晰、稳定、不晃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发现那个影子的肩膀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几乎透明的影子。

那道影子正对着他微笑。

宇文渡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水面上那个几乎透明的微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也弯起嘴角，对着水面上那个浅浅的影子，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风声从浅滩上吹过。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