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渡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
他把车停在车库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钟正在艰难地跳跃。从半夜三点,跳到清晨六点,又猛地跳回午夜十二点整。像是一根松掉的秒针,在刻度盘上没头没脑地乱转。他拔了钥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上的橡胶圈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擦,就那么下了车。
他没有回家。
他沿着那条空旷的街道一直走,走到那片废弃的工业区边缘。路边的灯坏了大半,剩下一两盏半死不活地亮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干枯的、像是很久没下过雨的灰尘味。他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走到了一处水泥高台前。
那是过去的一个货运站台,铁轨早就被拆走了,只剩下水泥台面,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裂缝里长出了灰绿色的苔藓。他站在高台边缘,看着前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空旷地带,那里没有任何建筑,连路灯都没有,只有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色。
他坐了下来。水泥台面很凉,凉意透过裤子传到大腿上,像是一块湿毛巾贴在了皮肤上。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双手撑在台面的边缘,垂着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些被风吹过来的枯叶,被露水打湿了,贴着水泥,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像被水泡过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他的思绪像一只搁浅的船,停在一片无法移动的浅滩上。他想起那张长椅,想起那个人坐在长椅上的样子,低着头,肩膀塌着,像是一尊被落下的灰覆盖的雕像。他想起那个人说的那句话——你应该坐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坐过,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坐过那张长椅。但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不记得因为什么。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钥匙。只有他手套上残留的一点点方向盘橡胶的触感,隔着布料,模糊得几乎不存在。他摘下一只手套,把它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裸露的手指。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处有一些薄薄的茧。
他看了几秒钟,又把手套戴了回去。
远处传来一声很轻很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卷起,又落下。他没有转头。
他又坐了很久,久到裤子完全被水泥台面的凉意浸透。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车库。
车子还停在那里。他走进去,坐在驾驶座上,拉上车门,插上钥匙。发动机响起的时候,仪表盘的灯光亮起,那行小字——坐标:申屠聆——仍然在闪烁,亮度比之前更暗了一些,像是电池快没电了,发出一阵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
宇文渡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像是在夜里看一个太亮的灯,看久了就会有一种刺痛感。他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行字从视线里删掉,然后把目光移开,握紧方向盘,把车开出了车库。
他没有去维度夹缝。他只是开在现实维度的街道上。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面上没有车,没有行人,连流浪猫都没有。他沿着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一直往前开,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红灯的倒计时在闪烁。他看着那个数字从九十跳到八十,再跳到七十,然后跳回了九十九。他没有在意。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通过了路口。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握着方向盘,一直往前开。仪表盘上的数字一直在跳动,一秒一次,很正常。他没有看那行小字。但他知道它还在。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在视线下方,像一根刺一样扎着。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路面开始变窄,路灯越来越暗,两旁的建筑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荒野。他把车速降下来,最后停在了路边。
他停了下来,拉上手刹,关掉发动机,熄灭车灯。车厢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响,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敲着墙壁,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浅。像是什么东西在座椅上轻轻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坐在他身后的某个座位上,换了个姿势,布料和皮革之间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他原本应该是听不见的,他的位置离后排那么远。但在寂静的黑暗里,那个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像是就在他耳边一样。
他没有回头。
他握着方向盘,坐在黑暗里,听着身后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几秒钟,然后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有人原本坐在那里,然后站起来,然后离开了,又像是原本就没有人,只是他的耳朵在欺骗他。
他闭上眼睛。眼皮后面什么也没有,黑暗和车外的黑暗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他身体里的所有感官都睡着了,只剩下听觉还醒着,一直保持着空白,等待着什么来填满它。但他等到的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重新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荒野。他挂上挡,轻轻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他错过了什么,但他不知道。他在开往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那辆白色的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像一滴白色的墨水,落在了黑色的纸上。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