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渡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那张椅子比他想象的要硬,木头的表面有些粗糙,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衣料和木头之间的摩擦,那种细微的阻力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在告诉他这张椅子不是用来坐的,是用来等的。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的矿石墙壁上,看着那些嵌在石头里的发光颗粒,像是在数它们的数量,又像是什么也没数。
身边的那个人也没有动。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和宇文渡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大约能放下两本笔记本。他没有看宇文渡,也没有看前方的墙壁,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手指在封面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寻找某个具体的触感。
宇文渡的余光扫到了他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偏白,像是很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手指在翻动笔记本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想惊醒什么,连纸张摩擦的声音都轻得像被空气稀释了。
他注意到那本笔记本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很厉害了。封面是深灰色的,没有标题,没有任何标识,边缘有些翻卷,露出了里面发黄的纸页。不知道是印刷的笔记本还是他自己装订的,宇文渡看不出那张封面原本是印上去的还是后来包的,但他能看出来,那本笔记本用了很久,久到纸张泛黄,久到边缘卷曲,久到封面那层布面已经磨出了细小的白色纤维。
他没有问。他只是看着前方的矿石墙壁,看着那些发光的颗粒在视线里慢慢地闪烁,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时间在那些颗粒的闪烁中慢慢流过。不知道过了多久,宇文渡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酸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那个人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他的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宇文渡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你坐过这张椅子。”那个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仍然很轻。
宇文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矿石墙壁上,看着那些颗粒,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
“你想说什么?”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按在封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片黑色的矿石墙壁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坐过。”
宇文渡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戴着那双白色手套,已经有些旧了,指节处的布料磨得发薄,能透出一点手背的颜色。他用力握了一下拳头,手套的布料在指间拉紧,然后他又松开了。
他的嘴里有一种奇怪的、干燥的味道,像是嘴唇和口腔的黏膜上落满了灰尘。他舔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是关节在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发出的抗议。他没有理会,只是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朝车子的方向走去。他走到驾驶座的车门旁边,伸手去拉车门,然后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坐在长椅上。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根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枝条,又像是坐在那里很多年了,久到他忘记了怎么站起来。
宇文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拉上安全带。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发动机响了。他没有立刻挂挡,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矿石墙壁。
后视镜里,那个人仍然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宇文渡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开动,朝隧道的方向驶去。他开得很慢,没有加速,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人慢慢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车尾,但没有站起来。
车子的轮胎在光滑的矿石地面上滚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声说话,又像是在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低低地哼唱着什么。
宇文渡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没有松开。
他开进隧道的时候,车灯的光打在前方,照亮了那些光滑的矿石墙壁。墙壁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了一些深浅不一的线条,排列得非常整齐,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标记。他没有停下车去看,但他注意到那些线条一直延伸到隧道的深处,消失在光线的尽头。
他的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继续往前开。
当他从隧道的另一端开出来的时候,灰雾重新包围了他。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凌晨一点十六分。那行小字——坐标:申屠聆——又出现了,在绿色的数字下方,缓缓地闪烁着,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宇文渡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雾。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的皮肤被手套磨得发白。
他一个人开进雾里。他一个人。
他没有回头。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