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隧道

雨停了。

挡风玻璃上的水珠逐渐变少，最后只剩下一些细小的、干涸的痕迹，像是一张地图上被遗忘的河流。雨刮器停在了挡风玻璃的底部，不再来回摆动。宇文渡没有关掉它，他让它停在那里，等它自己安静下来。

前方的灰雾变浓了。不是那种灰白色的雾，是一种更深、更厚的颜色，像是一堵正在缓慢移动的墙壁，朝着他的车头方向压过来。宇文渡把车速降到了十五左右，车灯的光打在前方，只能照亮两三米的距离，再远的地方就被雾气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不是累，是一种很奇怪的僵硬感，像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后，关节里积了一些东西，需要活动才能松解。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各转了一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把两只手从方向盘上轮流松开，握紧，再松开，再握紧。

他的目光扫过后视镜。那个人仍然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的姿势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不再是低着头抱着笔记本，而是侧着身，头靠在车窗上，像是在看外面的什么东西。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雾在玻璃上缓慢地流过，像是一条没有颜色的河。

宇文渡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前方。

前方的灰雾忽然出现了一个缺口。不是逐渐变薄的那种变化，是突然出现的，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了。那个缺口很小，大约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过，边缘是齐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出来的，不是自然的形状。宇文渡没有犹豫，转动方向盘，车头对准了那个缺口，开了进去。

车子进入缺口后，灰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隧道。

这条隧道不像是人工修建的。墙壁是光滑的，黑色的，像是某种矿石的表面，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地面是平整的，没有裂缝，没有碎石，像是被什么人打磨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隧道很窄，只有一条车道，两侧的墙壁距离车身很近，大约只有几十厘米。宇文渡把车速降到十以下，让车子缓慢地向前滑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能感觉到方向盘的轻微抖动，像是在告诉他路面的状况。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隧道的尽头是一个白色的光点，很小，像是一颗遥远的星星，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那个光点在慢慢地变大，像是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线从缝隙里渗透进来，一点点铺满整个视野。

他开到了隧道的出口。

前方的光线越来越亮，从白色变成了一种很淡的、接近晨光的颜色，像是一层薄薄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从隧道中穿出，车子进入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厅堂。不是室外，没有天空，没有云层，但也没有屋顶和墙壁。这个厅堂像是一个被挖空的洞穴，四面都是那种黑色的光滑矿石，头顶是黑色的穹顶，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发着微光的颗粒，像是嵌入在石头里的星星。

厅堂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宇文渡停下了车。

他看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那是一张长椅，就摆在厅堂的中央，孤零零的，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柱子，没有标识，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长椅是木制的，表面已经有些旧了，木头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被风霜侵蚀过的色泽，椅背上有一处凹陷，像是被人坐了太多次，又被什么东西压久了，渐渐变了形。

宇文渡看着那张长椅，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

他的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压迫感，不是疼痛，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模糊的、像是记忆深处什么东西被触动的感觉。他好像见过这张长椅，在某个他不记得的时间和地点，他曾经在这张长椅上坐过，也许是在等什么人，也许是什么人在等他，他不知道。他就是觉得这张长椅很熟悉，熟悉到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熟悉到他在看见它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坐下来。

他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张长椅，看了很久。

后视镜里，那个人也看到了那张长椅。他坐直了身体，头从车窗上移开，目光落在长椅上，像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宇文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看向后视镜。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地相遇了，大约只有一秒钟，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

宇文渡解开了安全带，拉开车门，走下了车。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踩到了那种光滑的矿石表面，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种很清脆的声响，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一圈细微的波纹。他迈开步子，走向那张长椅。他走到长椅前，站了几秒钟，然后坐了下来。

椅子面很凉，木头很硬，坐上去没有任何舒适的感觉。他坐在上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前方。前方是那片黑色的矿石墙壁，墙壁上嵌着那些细小的、发光的颗粒，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听到身后的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然后响起了翻动笔记本的声音，接着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离他不到两米。

“你坐过这张椅子。”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问。宇文渡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张长椅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宇文渡的身后，手里抱着那本笔记本。他低头看了宇文渡的背影一眼，然后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坐下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风衣的布料在木头上摩擦发出的细微声音。

宇文渡没有看他。

他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前方的矿石墙壁上。旁边的椅面上，他感觉到的是一点微弱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小段距离，无法触及。

两个人坐在一张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很轻，像灰尘一样落下来。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