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渡在灰雾里开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凌晨四点十七分,然后又跳回了凌晨两点零三分,然后又跳到了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他不去看它。他早就学会了不去依赖那个数字。维度夹缝里的时间像是一条被揉皱的绳子,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有时候会自己打结,绕回原来的地方。
车速一直很慢。他没有刻意控制速度,是车子自己在决定走多快。有时候它会在某个地点自己减速,像是认出了什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停下来。宇文渡不去干预它,他只是握着方向盘,让车子自己做选择。
后视镜里,那个人一直没有动。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的背靠着座椅,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流动的灰雾上。他的手里没有拿着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封面朝上,那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露出泛黄的纸页边缘,像是翻过太多次,纸页的边角都已经被磨损得卷起来了。
宇文渡的余光偶尔会扫到那本笔记本。它安静地躺在旁边的座椅上,像一件被人遗忘的物品,又像是一件被人刻意留下的信物。他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觉得那本笔记本里写的东西,和他有关。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伸到手套箱里,摸到了那本地图册。他没有拿出来,只是在里面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又把箱盖关上了。
他正要把手放回方向盘上,余光忽然瞥到前方有什么东西。不是灰雾,不是光斑,是一个——立着的形状。
他踩下刹车,车速降下来,在距离那个形状大约十米的地方完全停住。
那是一个站牌。
它立在一片灰雾中,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站牌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字体写着几个字。字迹有些旧了,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能看清楚。上面写着:末班车站。
没有线路,没有编号,没有方向指示。只有那四个字,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古老的坐标,等待着某辆车在某个时刻经过这里。
宇文渡看着那个站牌,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个站牌。不是具体的记忆,不是某一趟车、某一天,而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在很久以前,某个他无法确定的时刻,他曾经在这块站牌前停过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不知道那天是什么天气,不知道他是在哪里上的车,又是在哪里下的车。但他就是觉得这个站牌很眼熟,像是一个他曾经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只是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的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人也看到了那个站牌。他的目光落在站牌上,很安静地看着,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预料到会出现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
宇文渡把车往前开了一段,停在了站牌旁边。他没有熄火,只是停在那里,让车子在怠速中微微震动。他的目光落在站牌上,看着那四个字——末班车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后视镜。
“你在这里下车吗?”他问。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看着那块站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旁边座位上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开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划过那无字的表面。
“不是今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一点点沙哑,带一点点疲惫,像是他已经累到了极限,但他还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在说话。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快了。”
宇文渡没有追问。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站牌上,看着那四个字在车灯的照耀下泛着白色的光。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挂挡,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子从站牌旁边驶离,重新开进了灰雾里。
他开出去大概两三分钟,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像是一滴水。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湿润的。他抬头看向挡风玻璃,看到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水滴,像是雨水。
维度夹缝里不会下雨。他从来没见过维度夹缝里下雨。但挡风玻璃上的水滴越来越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外滴落,打在他的车窗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宇文渡打开了雨刮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了一下,把水滴刮掉了一些,但很快又有新的水滴聚集起来。他把雨刮器的速度调快了一些,然后继续往前开。
他没有回头看后座。
后视镜里,那个人的头低得更低了一些,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前。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两只手环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孩子,又像是抱着一个已经写了太多页、再也写不下去的草稿。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抵御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寒冷。
宇文渡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把出风口对准了后排的方向。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后视镜,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到中控台上,旋转了一下温度旋钮,然后把出风口的方向调整了一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那些雨水还在不断地落下,打在玻璃上,又被雨刮器刮走,然后又落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
宇文渡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车子在灰雾和雨水中继续向前行驶,像是开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夜晚。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