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灰雾里开了很长时间。
宇文渡不知道具体开了多久,他不去看仪表盘上的时钟,也不去数路过的维度标记。他只是握着方向盘,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在一个稳定的姿势里——后背贴着座椅靠背,双手握住方向盘的十点和两点钟方向,左脚放在离合器踏板的旁边,没有踩上去,只是悬在那里,随时准备踩下去。这是他开车的习惯姿势,很多年都没有变过,像是某种身体记忆,闭着眼睛也能做到。
车里没有开收音机。这台车本来就没有收音机。前任司机把收音机拆掉了,只留下一个黑色的空洞,空洞里塞了一团灰色的隔音棉,露出边缘。宇文渡从来没有想过去修它,也不需要。他不听音乐,不听新闻,不听任何声音。他只需要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响,这两样东西就足够了。它们不会打扰他。
后视镜里,那个人的身影很安静。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没有看窗外,没有看宇文渡,也没有看笔记本。他只是坐在那里,头靠着车窗的玻璃,目光落在一片虚无上。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清外面,只能看到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从车窗上掠过,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宇文渡偶尔通过后视镜扫到他。那个人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叠着,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像是想松开什么。他的头发有些乱,风衣的领口有一边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吹过之后没有抚平。他没有去抚平它。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车子在某一刻开始减速。宇文渡没有踩刹车,是车子自己在减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像是前方的路面有了变化。宇文渡看了一眼仪表盘,那行小字——坐标:申屠聆——没有消失,但它的亮度变暗了一些,变得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太稳定,快要中断了。宇文渡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他踩下了刹车,把车完全停住了。
车子停在了一片灰白色的空地前。
不是沙土,不是路面,是一大片平坦的、像是盐碱地一样的地面。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看上去像是盐,但颜色更淡一些,像是被风干了很久的海水留下的痕迹。灰雾在这片空地上变得很稀薄,几乎能看到远处的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栋楼,或者是一栋废弃的建筑,看不清楚,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抹掉了边缘,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没有颜色的形状。
宇文渡看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
他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纸。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熟悉——是他每一次在车库翻动那本地图册时听到的声音,纸张与纸张之间摩擦发出的细小声响,带着微微的干燥感,像秋天的落叶踩在石板上。
那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这里不是遗忘之岸,对吗?”
宇文渡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他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原地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也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
“不是。”
“那这里是哪里?”
宇文渡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灰白色的空地上。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空地的边缘游移不定,像是在寻找一条路,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在找。
“遗忘之岸的对岸。”他说。
他后视镜里,那个人的目光抬起来了,从膝盖上的笔记本上移开,落在了前方的挡风玻璃上。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穿过那片灰白色的空地,落在远处那个模糊的轮廓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他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要记住那个触感,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前方。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那个人问。
宇文渡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在那片灰白色的空地上。他看到了那片空地上有一些浅浅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存在过,又被抹去了。那些印记排列得很整齐,像是一些座位,又像是一些站牌,但它们现在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地面上的浅浅的凹痕,像是很久以前的某种存在留下的记忆,被风吹干了,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凹陷。
“我不知道。”宇文渡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开到这里来过,不记得是否曾经在这片空地上停过车,不记得是否曾经在这片灰白色的地面上踩过脚。他的记忆是一团模糊的雾,像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一样,没有边界,没有形状,他无法确定里面是否有什么真实的东西。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伸到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本地图册。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把手放在地图册上,感受着那本地图册的封面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然后他关上了手套箱的盖子,把右手重新握回方向盘上。
“你要下车吗?”他问。
后视镜里,那个人安静了一会儿。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笔记本的边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和封面。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还没到。”
宇文渡没有说话。他重新踩下油门,方向盘轻轻转动,车子从灰白色的空地前调了个头,重新开进了灰雾里。
他开得很慢,车速大概只有二十。周围的雾气重新变浓,把他们包围起来,刚才看到的那片灰白色空地和那个模糊的建筑轮廓都消失了,像是一扇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吼声和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
后视镜里,那个人仍然坐在倒数第二排。他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用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触摸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脆的书,怕用力就会把页角撕破。
宇文渡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不是出于职责,不是出于好奇,就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像是他应该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应该知道那本笔记本里写了什么,应该知道那个人到底在等什么。但他没有开口问。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他在灰雾里又开了大概十几分钟。车速还是二十左右。他的眼皮有些重了,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再一次看向仪表盘。那行小字——坐标:申屠聆——已经消失了。仪表盘上只剩下那串绿色的数字在跳动。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
车子继续向前,开过一段没有标记也没有方向的路。
宇文渡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现在下车,还不是时候。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