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初春,寒雪渐渐消融,汉水冰层化开,流水滔滔东去。蜀军围困樊城已然整整三个月。
整整九十日的隔绝封锁,将这座曹魏南疆重镇彻底拖入绝境。城外蜀军壁垒层层叠叠,陆路要道、汉水渡口、山野小径尽数被封死,哨卡昼夜不息,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自由出入。城内粮草早已耗尽,起初还能分发杂粮、宰杀牲畜果腹,到如今,军民只能掘野菜、剥树皮,甚至出现了饿殍倒地的惨状。城中数万将士、官吏、百姓,日日在饥寒与绝望中煎熬,军心士气跌到了谷底。
樊城太守府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守将曹仁一身甲胄,面容憔悴,眼下布满青黑,连日来寝食难安,早已不复往日沉稳气度。阶下诸将分立两侧,人人面带愁容,府中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神情愈发颓丧。
曹仁双手按在案几之上,目光扫过麾下众人,声音沙哑:“樊城被围三月,粮尽援绝,内外音讯断绝。城中士卒饿病者十之二三,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再这般困守下去,不用敌军攻城,全城之人都会活活饿死。今日召集诸位,唯有一条路可走——集结城中尚存精锐,全力突围,弃樊城,奔赴南阳,与曹魏主力汇合!”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骚动。众将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决绝,赞同突围;有人面露迟疑,担忧前路凶险。
军司马赵俨跨步而出,连连摆手,高声劝阻:“将军万万不可!此刻绝非突围之时啊!”
曹仁转头看向赵俨,眉头紧锁:“伯然,如今困守孤城已是死路一条,不突围,难道坐以待毙?”
赵俨躬身上前,条理分明地分析局势:“将军请三思。关羽用兵极稳,又有荀晏在旁谋划,围困三月,樊城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蜀军三面围堵,城南故意示弱,摆明了就是诱我军突围,沿途必然埋伏重重。我军如今士卒饥疲不堪,兵器甲胄破损严重,战力十不存一,强行突围,无异于自投罗网,数万将士只会全军覆没!”
一名偏将当即反驳:“赵司马,困守也是死,突围尚有一线生机!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城池陷落,束手就擒吗?”
“生机不在突围,而在援军!”赵俨语气笃定,“许都魏王绝不会舍弃樊城,此前于禁援军虽败,但魏王必定会再度调兵南下。眼下或许援军已经在路上,只需再坚守数日,便可内外夹击,化解危局。一旦贸然突围,城池丢失,将士尽丧,到那时再想挽回,就彻底无望了!”
曹仁苦笑一声,连连摇头:“坚守?我们还能坚守多久?城中粮草彻底告罄,伤病满营,士卒连握兵器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三个月来,我们数次派出斥候突围求援,尽数被蜀军截杀,至今没有半分外界消息。援军?援军究竟在何处?伯然,你的说辞,我已经听了无数遍,可希望一次次落空,我不能再让全城人陪着我一同赴死。”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连日的煎熬让他彻底失去了继续死守的耐心。曹仁抬手打断众人议论,神色变得刚毅决绝:“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今日深夜,集中城内尚有战力的八千精锐步骑,分三路同时冲杀。一路佯攻城东、城西,吸引蜀军主力,我亲率主力从城南看似薄弱的缺口杀出,拼死冲破封锁,直奔南阳。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备,分发仅存的干粮、兵器,入夜之后,准备突围!”
赵俨见曹仁心意已决,知道再多言语也无法劝阻,长叹一声,拱手道:“将军执意如此,末将唯有追随左右。只望将军三思而行,多多提防敌军埋伏。”
众将见主帅态度坚决,不再争执,各自领命离去,分头召集兵马、整备器械。整座樊城在沉寂许久之后,悄然涌动起一股拼死一搏的气息。
城外蜀军主营帐中,荀晏连日来紧盯城内动静,见樊城城头人影往来频繁,营中隐隐有调兵之声,当即入帐面见关羽。
“将军,樊城之内异动频频,曹仁恐怕撑不住了,近日必然会率军突围。”荀晏指着舆图说道,“按照此前布置,城南是故意留出的破绽,伏兵早已就位,其余三面壁垒森严。曹仁饥疲之师,军心涣散,此番突围,必遭重创。”
关羽抚着长髯,神色从容:“我早已料到这一天。三个月围困,城内已是油尽灯枯。传令各营,三面守军严守阵地,不可主动出击;城南伏兵按计行事,待敌军主力进入伏击圈,即刻四面合围,痛击突围之敌。不必赶尽杀绝,击溃其主力即可,重点是顺势夺下樊城。”
“末将明白。”帐下诸将齐声领命。
夜色渐深,夜色如墨,天地间一片寂静。樊城城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八千曹军精锐分成三股,借着夜色掩护,分别朝着东、西、南三个方向冲杀而出。
城东、城西的曹军只是虚张声势,呐喊震天,却不敢全力冲锋,果然如荀晏所料,只是为了牵制蜀军兵力。而曹仁亲自率领的五千主力精锐,朝着城南缺口疾驰而去。
城南之外,视野开阔,蜀军营寨看似稀疏,防守薄弱。曹仁心中一喜,以为找到了生路,挥刀大喝:“全军加速,冲过去!冲出封锁,便可活命!”
五千曹军将士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狂奔。可当大军完全进入开阔谷地之时,两侧山林之中忽然响起震天号角,火光瞬间照亮夜空。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两侧山崖之上,早已埋伏多时的蜀军弓弩手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曹军士卒本就饥疲无力,猝不及防之下,成片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蜀军伏兵从山林、壕沟中尽数杀出,刀枪并举,朝着曹军冲杀过来。层层兵阵瞬间将曹仁所部团团围困。
“中计了!快突围!”曹仁目眦欲裂,这才明白所谓的薄弱缺口,全是敌军设下的陷阱。他挥舞长刀,奋力厮杀,想要带领将士冲破包围,可麾下士卒又饿又累,面对士气正盛、装备精良的蜀军,根本无力抵抗。
短短一个时辰,突围之战便分出胜负。八千曹军死伤过半,剩余残兵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投降。曹仁率领数十名亲卫拼死血战,几番冲杀都无法冲出重围,身边亲信越来越少。赵俨护在曹仁身旁,身上多处负伤,低声劝道:“将军,大势已去,再打下去必死无疑,不如暂且突围收拢残兵,另寻去处!”
曹仁望着身边寥寥数人,又看着遍地尸骸与跪地投降的部下,心中悲愤交加。他心知无力回天,咬牙率领残余数十骑,趁着两军混战的空隙,拼死冲破一道薄弱防线,向着南阳方向狼狈逃窜。
城内剩余的老弱、伤病、官吏百姓,见主帅突围惨败、弃城而走,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念头。第二日清晨,樊城四门尽数打开,守城士卒放下兵器,出城归降。
关羽率领大军昂首入城,历时三月的樊城围困战,终以蜀军大获全胜落幕。
入城之后,关羽一面下令安抚百姓、救治伤病,接管府库与城防;一面清点战果,整编降兵。荀晏陪同关羽巡查全城,看着这座历经苦难的城池,进言道:“将军,如今襄阳、樊城尽数收复,襄樊全境归入我大汉版图。此地是北伐中原的桥头堡,需立刻整顿防务,安抚民心,囤积粮草,构建稳固防线。另外,必须加急派遣信使,将攻克樊城的捷报送往成都,同时再三警示江陵、公安、零陵等后方重镇,严防江东孙权偷袭。”
关羽点头应允,即刻安排人手办理诸事。此刻的他,坐拥襄樊二城,声威达到顶峰,心中愈发意气风发,对于江东的防备虽有安排,心底深处依旧未曾将吕蒙放在眼里。
谁也不曾知晓,就在樊城激战、曹仁狼狈逃亡之时,曹魏援军与江东大军,已然同步行动。
许都方面,早在樊城被围两个月之际,曹操便已下定决断。他深知樊城存亡关乎中原安危,见于禁惨败、曹仁被困,不敢再拖延,正式派遣徐晃率领两万精锐兵马,星夜南下驰援樊城。徐晃治军沉稳,用兵持重,一路小心翼翼,探听前行。等他日夜兼程赶到樊城外围百里之地时,前方传来消息——樊城已然陷落,曹仁残部逃往南阳。
徐晃勒住大军,驻足不前,一番思索之后,下令就地扎营,一面收拢曹仁溃兵,一面构筑防线,与占据襄樊的蜀军遥遥对峙,不再贸然进兵。而远在樊城苦战的曹仁,直至逃到南阳,才得知徐晃援军早已出发,心中悔恨不已,若是当初听从赵俨之言再坚守数日,结局或许截然不同。
中原战局暂时陷入对峙,可荆襄南线,战火已然熊熊燃起。
江东建业,孙权接到探报,得知樊城被围三月、关羽主力深陷前线,后方荆州各地兵力分散,认为最佳时机已然到来。他不再犹豫,正式下令:命吕蒙统领两万水陆精兵,即刻西进,突袭荆南零陵、桂阳、长沙三郡。
吕蒙接令之后,整军开拔。战船千帆竞发,步骑沿岸推进,大军悄无声息地驶入吴楚边境,直奔零陵郡。零陵地处荆南腹地,衔接长沙、桂阳,是荆南防线的重要支点,拿下零陵,便可切断荆南三郡联络,进而蚕食整个荆南。
大军一路疾行,数日之后,江东兵锋直抵零陵城下。
吕蒙勒马立于城下,抬头望向零陵城楼,高声喊话:“城上守军听着!荆州本是我江东旧土,刘备背盟赖账,关羽穷兵黩武,如今主力困于襄樊,后方空虚。我奉吴侯之命,前来收复故土。速速开城归降,可保全满城性命,若是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楼之上,守军严阵以待,旗帜林立。城头立着一位身披铠甲、面容刚毅的将领,正是零陵现任太守习珍。
这里要追溯到一个月之前。刘备在成都接到多方警示,预判江东早晚必然兴兵偷袭荆南,深知零陵前任太守郝普心性软弱,立场摇摆,当年便有过献城投敌的前科,难以坚守危城。为防万一,刘备当机立断,下达人事调令:正式罢免郝普零陵太守之职,将其调回成都任职,同时任命习珍为新任零陵太守,统领零陵全境军政,加固城防,整肃兵马,严加戒备江东。
习珍本是荆南本土将领,忠勇双全,擅于守城,在当地军民之中威望极高。接到任命之后,他一刻不敢懈怠,立刻清点府库粮草,修缮城墙、补全守城器械,征调青壮协助守军布防,将零陵城打造成一座坚固堡垒。前任太守郝普接到调令,虽心中忐忑,却也遵旨启程返回成都,如今零陵的指挥大权,完全掌握在习珍手中。
此刻听闻吕蒙劝降,习珍手扶城垛,目光冷冽,厉声回喝:“吕蒙!吴蜀本为同盟,共抗曹贼,你却无故兴兵犯境,撕毁盟约,实属不义!零陵乃是大汉疆土,我奉汉中王与关将军将令镇守此地,有我在一日,你江东兵马便休想踏入城门半步!有本事便来攻城,休要再多废话!”
吕蒙见劝降无果,面色一沉,下令道:“全军列阵,准备攻城!先以箭矢压制城头,而后架起云梯,强攻城门!”
军令下达,江东士卒呐喊着冲向城墙。一时间,箭矢交错,喊杀声震彻四野。
习珍站在城头,从容调度。他将守军分为数队,轮班值守,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滚木、礌石轮番倾泻,一次次将江东军的冲锋击退。零陵城墙体坚固,守军众志成城,江东军连续数次猛攻,都止步于城下,伤亡不断增加,却始终无法靠近城门。
城外吕蒙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凝重。麾下偏将进言:“将军,零陵守将并非往日传闻的郝普,新任太守习珍防守极为严密,士卒拼死作战,我军连日强攻,收效甚微,该如何是好?”
吕蒙眉头紧锁,心中暗自诧异。他此前打探消息,只知郝普驻守零陵,本以为可轻易智取或逼降,万万没想到刘备提前调换守将,换上了一位硬骨头。
“看来刘备早有防备。”吕蒙沉吟道,“习珍固守不出,零陵一时难以攻克。传令下去,暂缓全力强攻,
众将领命而去。江东大军改变战术,停止盲目冲锋,转而对零陵实施全面围困。一座座营垒环绕城池,水陆通道尽数封锁,零陵再度陷入被围的困境。
零陵城内,习珍巡查完各处城防,回到府中,召集部下将官议事。
一名校尉忧心忡忡:“太守,江东兵马四面围城,对外音讯不通,长沙、桂阳的援军迟迟不到。我军兵力有限,敌军源源不断,长久围困下去,粮草、士气都会出问题。是否要派人突围,前往襄樊向关将军求援?”
习珍摇了摇头,沉声道:“如今城外封锁严密,突围求援难如登天。关羽将军主力刚拿下樊城,襄樊局势尚未稳定,曹军徐晃大军就在北线对峙,主力绝不能轻易南返。一旦襄樊兵力回撤,刚刚收复的二城必然再度陷落,北伐大业功亏一篑。”
他目光坚定,继续说道:“我等守土将士,职责便是守住荆南屏障。零陵城粮草充足,城防完备,军民一心,足以长期坚守。传令全城将士与百姓,节约粮草,同心御敌。只要我们守住零陵,牵制住吕蒙主力,江陵李瞻都督、公安伍休将军便可从容布防,整条荆襄防线便不会崩溃。我习珍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绝不降敌!”
众将深受感染,齐齐拱手:“我等愿追随太守,死守零陵,绝不后退!”
零陵城内外,攻防对峙正式拉开。
一道道战报顺着水陆两路,接连送往成都、襄樊、江陵三地。
成都汉中王府,刘备接连收到两份消息:其一,关羽彻底攻克樊城,襄樊全境收复,徐晃援军止步不前,北线暂时安稳;其二,吕蒙亲率两万江东大军突袭荆南,兵围零陵,新任太守习珍率军死守,战事危急。
刘备手持两份军报,面色凝重,当即召来诸葛亮、庞统、法正等核心谋臣议事。
“樊城大捷,本是喜事,可江东果然趁虚而入,偷袭荆南。”刘备开门见山,“吕蒙兵围零陵,习珍孤军坚守,长沙、桂阳也面临威胁。诸位以为,当下该如何调度兵马?”
诸葛亮率先开口:“如今局势两分,北线襄樊有关羽五万主力,足以抵挡徐晃,无需调兵南援。荆南方面,零陵习珍忠勇能守,短时间内不会陷落。江陵李瞻总领南郡防务,兵马精强,又与公安伍休互为犄角,可令二人抽调部分水师与步卒,南下驰援荆南,解零陵之围。同时传令荆南刘磐、吴砀,固守长沙、桂阳,不可轻易出战,避免被江东军各个击破。”
庞统摇着羽扇,补充道:“除此之外,还要提防江东声东击西。吕蒙主攻零陵,不代表其不会分兵偷袭江陵、公安这两处核心重镇。李瞻肩负重任,既要分兵援荆南,又要留守江陵,压力不小。
法正进言:“郝普已调回成都,此人素来胆小,虽暂无异心,但也需严加看管,不可再授予边防重任。荆南经此一战,日后需增派常驻兵力,加固城防,彻底杜绝隐患。”
刘备一一采纳众人建议,连续下达数道王令,快马送往荆州各地。整个蜀汉疆域迅速运转起来,北线固守襄樊,南线驰援零陵,西线益州兵马整装待命,全线进入应战状态。
襄樊城外,关羽接到后方战报,得知吕蒙进攻零陵,习珍被围,终于正视江东的威胁。他召集荀晏、关平、廖化等人商议对策。
荀晏拱手进言:“将军,荆南战事爆发,后方不稳。我军刚拿下襄樊,徐晃大军近在咫尺,主力万万不可南撤。可派遣一支数千人的轻骑,走陆路绕道南下,暗中联络零陵习珍,传递消息,鼓舞守军士气,同时骚扰江东军粮道,分担零陵压力。另外,加强汉水全线警戒,防备江东水师逆流而上,直逼江陵。”
关羽依计行事,抽调精锐轻骑,悄然南下支援荆南。同时下令襄樊全军加固防线,严防徐晃趁机来攻。
汉水两岸,南北两处战场同时燃起烽烟。襄樊前线,魏蜀两军隔营对峙,暗流涌动;荆南零陵城下,吴蜀两军日夜攻防,血战不休。
南阳境内,狼狈逃来的曹仁收拢残兵,与徐晃大军汇合。二人联手整顿兵马,遥望南方襄樊方向,心中满是不甘,却也知晓短期内无力收复失地,只能坚守防线,等待曹操下一步指令。
建业吴王府,孙权接连收到吕蒙的战报,得知零陵久攻不下,习珍死守城池,当即下令再增一万兵马驰援前线,命吕蒙务必尽快拿下零陵,打通荆南通道。
冬日余寒未消,初春战火纷飞。三方势力在荆襄大地交错缠斗,昔日脆弱的吴蜀同盟彻底破裂,曹魏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
零陵城头,习珍迎着料峭春风,望着城外连绵的江东营寨,手握长枪,神色无畏。他知道,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坚守,才刚刚开始。而千里之外的襄樊、江陵、成都,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这座荆南重镇之上。
建安二十一年的初春,天下格局再掀波澜。蜀汉虽拿下襄樊、声威大振,却陷入南北两线作战的窘境;江东执意夺取荆州,不惜全面开战;曹魏蛰伏待机,等待坐收渔利的时机。乱世棋局环环相扣,每一座城池的得失,每一支兵马的动向,都在悄然改写着天下大势。而身处棋局之中的各方将士,唯有浴血奋战,方能在这乱世之中,守住脚下的土地与心中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