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初春,樊城战火初歇,城内满目疮痍。三个月的围困加上最后的突围血战,街巷间随处可见损毁的屋舍、断裂的墙体,城垛、门楼也多有残破。城中百姓惊魂未定,降兵与守军交错往来,整座城池亟待修整安抚。
襄阳、樊城二城相连,是北伐中原的门户重地,若是城防破败、秩序混乱,即便大军在此,也难挡敌军反扑。荀晏自樊城攻克之日起,便分出大半精力主持善后诸事。他向关羽请命,统筹人手修复城防、整顿市容、清点仓廪、安抚军民。
这一日午后,城外劳作之声不绝于耳。民夫、降兵、抽调的士卒分工明确,有的搬石运木修补城墙缺口,有的修葺城楼与城门,有的清扫街道、掩埋尸骸,还有官吏逐坊巡查,分发粮米救济饥民。荀晏一身青衫,徒步穿行在街巷之间,不时驻足指点工事修筑,核对粮草分发账目,处事条理分明,调度井然有序。
巡查完毕,荀晏径直走入樊城中军大帐。帐内关羽正翻看各地送来的军报,案上文书堆叠,荆南零陵被围、吕蒙大军步步紧逼的消息反复出现,眉宇间渐渐染上几分凝重。
见荀晏入内,关羽抬首问道:“景衡,城内修缮之事进展如何?”
荀晏拱手行礼,从容作答:“回将军,全城修整已步入正轨。城墙、门楼的破损之处三日之内便可补全,城内街巷、民居也在逐一修缮。粮草、物资清点完毕,按人口分发接济,如今民心渐稳,降兵也已整编安置,暂无骚动。只是樊城、襄阳历经兵祸,守备器械损耗严重,我已派人加急从后方调运甲胄、箭矢、滚木等物,补足城防所需。”
“有你主持善后,某便放心了。”关羽微微颔首,指尖叩了叩案上荆南战报,语气沉了下来,“如今荆南局势危急,吕蒙两万多大军围困零陵,长沙、桂阳亦被江东游骑袭扰,三郡首尾难顾。习珍死守零陵,日日苦战,援兵迟迟不到,长此以往恐难支撑。后方乃是我军根基,一旦荆南尽失,江陵、公安直面兵锋,北伐大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荀晏目光一凛,顺势进言:“将军所言切中要害。樊城、襄阳虽已拿下,但北线徐晃大军屯驻百里之外,虎视眈眈,却按兵不动,明显是在观望局势,等待我军主力调动。眼下荆南战火燃起,事态紧迫,依晚生之见,将军应当亲率主力大军南下,驰援荆南三郡。先解零陵之围,击退吕蒙,稳固荆州腹地,再回头经营襄樊北伐大业,方为万全之策。”
帐内关平、廖化等人闻言,纷纷侧目。关平上前一步,迟疑道:“先生,我军主力一旦尽数南下,襄樊二城便只剩少量留守兵马。徐晃久经战阵,麾下皆是曹魏精锐,若是他趁机挥师来攻,两座城池恐难守住啊。”
廖化也附和道:“襄阳、樊城得来不易,乃是北伐咽喉,万万有失。主力南下,留守人选与兵力部署,必须慎之又慎。”
关羽沉吟片刻,心中也在权衡利弊。荆南危局不能不救,可襄樊重地亦不可丢弃。他看向荀晏,开口问道:“某决意引兵南下驰援荆南。只是大军开拔之后,襄阳与樊城必须留下得力之人镇守。景衡素来识人精准,你且说说,何人可留守襄阳?”
荀晏胸有成竹,当即答道:“襄阳城池更大,民情复杂,又直面北方敌军兵锋,需心思缜密、擅长治城守御之人。王甫沉稳干练,熟稔地方政务与城防部署,治军严整,又深谙荆襄风土,由他坐镇襄阳,统筹防务、安抚百姓,再合适不过。”
王甫久随军旅,兼具文武之才,守御城池、治理地方向来稳妥,关羽对此人选并无异议,当即点头:“王甫老成持重,确是上佳之选。襄阳交由他驻守,某心中无忧。”
话音一转,关羽继续追问:“襄阳已定,那樊城呢?樊城紧邻汉水,与襄阳互为犄角,直面曹魏前沿,是第一道屏障,更是重中之重。何人可担此留守重任?”
面对这个问题,荀晏却忽然闭口不言,只是微微垂眸,指尖轻捻衣袖,沉默不语。
帐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关羽见他迟迟不答,心中越发好奇,又追问一遍:“景衡为何不语?莫非一时间没有合适人选?樊城守将一职至关紧要,你不必有所顾虑,有合适之人尽管举荐。”
荀晏这才抬眼,缓缓开口:“樊城不同于襄阳。此地刚经血战,守军混杂,降兵数量众多,人心尚未完全归服。且直面徐晃大军,敌军随时可能发动强攻。此地不需要繁文缛节的文臣,也不需心思缜密的谋吏,最需要一位悍不畏死、勇冠三军、能镇住军心、敢与强敌死战的猛将。晚生心中确有一人,可镇守樊城,此人便是于苍。”
“于苍?”关羽与帐下诸将皆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纷纷面露疑惑。
荀晏见状,细细将于苍的出身、性情、履历一一道来。
“于苍,本是天水人士,昔日刘璋割据益州之时,他随同宗族族人一同入蜀,投奔刘璋麾下,被任命为川北牙将。”荀晏娓娓道来,“此人形貌极为雄武,身高八尺五寸,面如重枣,目若铜铃,颔下虬髯如钢针一般根根竖起,浑身自带西凉壮汉的凛冽气场,往那一站,便有千军辟易之威。”
关平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形貌如此威猛,那性情与本事如何?”
“其人性情刚猛暴烈,天生一副铁血胆气,行事最重恩义,为了袍泽与主上,不惜舍身赴死,是典型的重义轻身之士。”荀晏继续介绍,“他目不识丁,不通文书笔墨,不晓谋略算计,却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军令如山,奉令必行。无论何等艰险的任务,只要上将下令,从无半句推诿,拼尽全力也要完成。军中将士皆知,他与另一位善使大刀的猛将张潭齐名,二人勇武冠绝三军,被军中并称为蜀汉双猛。”
“蜀汉双猛?”廖化惊叹一声,“能得此名号,想来武艺定然超凡。”
“不错。”荀晏颔首,又说起他的人脉渊源,“当年在川北军营之中,于苍与方良、张潭、赵保、刘泰五人意气相投,歃血为盟,结为异姓五兄弟。五人之中,方良为大哥,沉稳多谋,统筹全局;而于苍位列二哥,凭一身悍勇稳居第二,五人并肩作战多年,情谊深厚,在川蜀旧部之中颇有威望。”
说到此处,荀晏还特意提起于苍常挂在嘴边的话语:“此人虽不通文墨,却有一句口头禅,每逢列阵对敌、死守城池之时,必会高声呐喊:斧劈奸佞,死战不退! 短短八字,便是他一生行事的写照。有他驻守樊城,麾下士卒必然士气大振,哪怕敌军大举来攻,也能死守城池,绝无半分退缩。”
帐内众人听完,心中各自思量。关羽抚着长髯,细细琢磨荀晏所言。他用兵半生,深知守城分多种情势:襄阳需能理政、稳人心、布全局的能臣,樊城身处前线,降兵混杂、强敌环伺,恰恰就需要于苍这般勇烈盖世、威慑力十足的猛将。粗通文墨无关紧要,只要严守军令、敢打敢拼、镇得住营中乱象,便足以担当大任。
关羽思索片刻,开口问道:“此人如今身在何处?手下兵马战力如何?”
“于苍如今就在襄樊随军,麾下有一千余川北旧部,皆是当年随他入蜀的同族与老卒。”荀晏答道,“这支人马常年跟随于苍征战,个个悍勇彪悍,军纪严明,只听于苍号令。一千精兵配上樊城原有守军,足以依托坚城抵挡徐晃。于苍不通谋略,晚生会再选派两名通晓城防、负责文书斥候的佐官辅佐他,帮他打理杂务、传递军情,只需他坐镇城头,督军死战即可。”
关羽闻言,心中顾虑尽数打消,当即拍板:“好!就依你所言。襄阳交由王甫镇守,樊城命于苍为主将,统领全城防务。再拨两名文职佐官、数名斥候归其调遣,辅助处置庶务。”
说罢,关羽当即传令,命人即刻传唤王甫、于苍二人前来中军大帐领命。
不多时,王甫率先入内。他躬身行礼,听闻要独自留守襄阳,郑重领命:“末将定当尽心竭力,整肃城防,安抚军民,严防北敌来犯,绝不让襄阳有半点差池,请将军放心!”
王甫领命退下,前去交接防务、安排驻守事宜。
又过片刻,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脆响,一股雄浑彪悍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名壮汉大步走入大帐,身形远比寻常将士高大魁梧,八尺五寸的身躯站在帐中,几乎要顶到帐顶。面如重枣,虎目圆睁,虬髯蓬然,周身筋骨虬结,一身玄铁重甲披在身上,更显威风凛凛,正是于苍。
他不通官场礼节,只是对着主位的关羽抱拳轰然一礼,声如洪钟:“末将于苍,参见将军!不知将军有何差遣?”声音粗犷震耳,帐内烛火都微微晃动。
关羽抬眼打量,果然如荀晏所言,一身西凉悍将气度,不怒自威。他沉声道:“于苍,如今荆南三郡遭江东吕蒙围攻,局势危急。某将亲率主力大军南下驰援。襄阳已命王甫镇守,今任命你为樊城守将,统领城中所有守军,死守樊城,抵挡北方徐晃大军。城中降兵、各部士卒,尽归你节制。”
于苍虎目一瞪,没有多余言语,只高声应道:“末将遵令!”
荀晏在旁开口叮嘱:“于将军,樊城是襄樊第一道屏障,徐晃麾下精兵众多,极有可能前来攻城。你只需谨守城垣,不出城野战,严守军令即可。帐下两名佐官会协助你处置文书、探查敌情,你尽管放心督军。”
于苍粗声回道:“俺不识字,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将军下令守樊城,俺便死守此地!”说罢,他下意识攥紧手中巨型战斧,仰头高声念起自己的口头禅:“斧劈奸佞,死战不退!”
八字呐喊铿锵有力,豪气直冲云霄。帐内诸将见状,无不心生敬佩。
关羽见状,心中更是笃定,再次叮嘱:“军中将士、城中百姓、归降士卒,皆托付于你。城池在,人便在,万万不可大意。”
“俺晓得!”于苍重重一点头,“谁想来夺樊城,先问问俺手中战斧答不答应!定叫敌军有来无回!”
领命之后,于苍转身大步走出大帐。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一股死守到底的决然弥漫开来。
待于苍离去,关羽看向众人,开始正式调兵部署。
“传令下去!”关羽声音威严,“留王甫领三千兵马守襄阳,于苍领本部千人,再加四千守军,共计五千人马驻守樊城。二城互为犄角,彼此守望,严防徐晃偷袭。其余四万主力将士,整顿行装,清点粮草器械,三日后拔营南下,驰援零陵、长沙、桂阳三郡!”
“末将遵令!”帐下众将齐声领命。
接下来的三日,襄樊二城一片忙碌。留守兵马划分营区、加固城防、清点军械粮草,王甫坐镇襄阳,有条不紊地梳理城内事务,安抚人心,对降兵严加管束,划定营地,严明军纪。樊城这边,于苍接管防务之后,行事简单直接。他不通文牍,便将文书、巡查、斥候探报等杂事尽数交给两名佐官,自己每日身披重甲,手持巨斧,带着亲卫巡行四座城门与城墙。
他身形高大威猛,面容肃穆,虬髯飞扬,往城头一站,便让城上城下将士心生敬畏。往日里一些心怀异念的降兵,见这位悍将日夜巡守,杀气凛然,也都收起了躁动之心,不敢生出乱子。
有部下私下议论战事,担心徐晃大军来攻,于苍听闻,只是抡了抡手中巨斧,放声大喝:“怕什么!敌军敢来,俺便一斧一个,斧劈奸佞,死战不退!守好城门,便是分内之事!”
简单粗暴的话语,却给了守军莫大的底气。五千守军在于苍的统领下,士气高涨,人人抱定死守之心。
三日转瞬即逝,清晨时分,襄樊城外号角齐鸣。关羽一身绿袍金甲,横刀立马,身后四万大军列成整齐军阵,旌旗如海。荀晏一身青衫,立于关羽身侧,一同随军南下。
临行前,关羽再次派人分别传信给襄阳王甫、樊城于苍,再三叮嘱坚守防务。两座城池之上,留守将士列队相送,旌旗迎风飞舞。
大军开拔,四万步骑沿着汉水南岸陆路浩浩荡荡向南行进。马蹄声、脚步声连绵不绝,向着荆南三郡方向疾驰而去。
大军离开的消息,很快便被徐晃派出的斥候探知,火速回报给北方百里之外的曹魏大营。
徐晃接到探报,走到帐外眺望南方,沉吟许久。身旁部将进言:“将军,关羽主力南下驰援荆南,如今襄樊二城留守兵力单薄,正是我军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请将军下令,即刻挥师南下,强攻樊城、襄阳!”
徐晃缓缓摇头,目光深沉:“关羽主力虽走,但襄阳有王甫驻守,此人擅长守御,绝非易与之辈。樊城新任守将名唤于苍,探报说此人乃是一员悍将,麾下将士死守之心极坚。二城互为依托,仓促之间难以攻克。再者,我军长途南下,粮草转运不易,贸然强攻,若是久攻不下,反倒陷入被动。”
他思索片刻,下令道:“全军暂且按兵不动,继续就地坚守,派出更多斥候,紧盯襄樊二城动静。若城中守军出现内乱、防备松懈,再伺机进兵;若对方防守严密,便继续观望,静待荆南战局变化。传令各营,加强警戒,严防敌军诈诱。”
曹魏大军按兵不动,只是加倍探查情报,虎视眈眈盯着襄樊二城。
樊城城头,于苍每日依旧照常巡守。他接到斥候回报,知晓北方曹魏大军动向,却毫无惧色。他将四座城门守兵加倍,城墙之上堆满滚木、礌石、箭矢,但凡北方有风吹草动,立刻鸣鼓示警。
一日午后,数名曹军游骑靠近樊城外围哨卡试探,城上守军当即弯弓搭箭。于苍闻讯大步登上城楼,虎目圆睁,手持巨斧直指敌军方向,厉声大喝:“曹贼休得窥探!有俺于苍在此,樊城固若金汤!斧劈奸佞,死战不退!
吼声传遍四野,曹军游骑见状,知晓城中早有防备,不敢久留,匆匆拨马退去。城上蜀汉将士见状,齐声呐喊,士气愈发高昂。
襄阳城内,王甫一面整肃城防,安抚百姓,一面时刻与樊城互通消息。两座城池守望相助,防务滴水不漏,任凭曹魏斥候百般试探,始终找不到可乘之机。
南下途中,关羽大军日夜兼程。荀晏沿途不断分析局势,对着关羽进言:“将军,吕蒙围困零陵多日,习珍孤军坚守,损耗必然极大。我军急速进军,先直抵零陵外围,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一举击溃围城的江东兵马。解围之后,再分兵驻守零陵、长沙、桂阳,稳固荆南防线。同时派人联络江陵李瞻、公安伍休,让二人出兵牵制江东后路,让吕蒙腹背受敌。”
关羽点头赞同:“先生谋划周全,便依此计行事。此番南下,定要击退江东兵马,收复荆南全境,让孙权知晓背盟犯境的下场!”
大军一路向南,离零陵越来越近。而零陵城下,吕蒙的江东大军依旧在日夜猛攻。习珍率领全城军民拼死抵挡,连日血战,兵力损耗严重,城中将士早已疲惫不堪,苦苦期盼援军到来。
建业吴王府内,孙权接连收到探报,得知关羽亲率四万主力南下,神色大变,连忙下令传令吕蒙,谨慎对敌,不可恋战,见机行事。
一时间,荆南上空风云再起。关羽援军将至,零陵危城待解,吕蒙进退两难;襄樊二城由王甫、于苍镇守,稳如磐石,徐晃大军徘徊不前;三方势力再度陷入新的对峙与厮杀。
樊城之上,于苍扶着城垛,望着北方旷野,虬髯飞扬。他不通天下大势,不懂权谋算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手握战斧,死守城池。那句“斧劈奸佞,死战不退”的呐喊,如同誓言一般,回荡在樊城上空。这座由西凉悍将镇守的城池,成为了蜀汉屹立在中原前沿的一道钢铁屏障。
千里之外的荆南大地,战火愈燃愈烈。一场关乎荆州归属、影响天下格局的大战,即将在零陵城外,正式打响。而新晋悍将于苍与王甫携手固守襄樊,也为前线大军免去了后顾之忧,让关羽得以全心投入荆南之战。乱世纷争之中,每一位将士的坚守,都在悄然拨动着天下命运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