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录音室的门开着。
张真源不在门口了,他在里面。他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他旁边放着你的包,包带被他理好了,整整齐齐的。
宋亚轩已经坐回调音台旁边了,谱子翻了一页,新的那一页夹在谱架上,他正低头在纸上画什么,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你们又合了一遍。
你的目光余光扫到门口,走廊里的灯亮着,有人影从门外的光里经过。很快,像一阵风,没有放慢,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你的声音顿了一下,张真源也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你。
“怎么了?”宋亚轩顺着你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事,继续吧。”你说。
他转回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等着你的前奏。你又唱了一遍,这次没再分心。
又合了两遍,你停下来喝水。
宋亚轩在旁边把谱子整理好,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儿”。他站起来走到调音台旁边把设备关掉,然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落在你身上,然后移向张真源,他伸手把调音台旁边的袋子拿起来递给你,是你早上带来的那个。
他直起身拉上拉链,把包甩到肩上,走到你面前,把手伸出来,递给你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颗糖,薄荷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从口袋深处翻出来的。
“含着,嗓子有点哑了。”他说。
你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你的掌心,凉凉的,然后收回去了。
他往外走,经过张真源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留下一句“走了张哥”,声音不大,脚步也没慢下来。
他走过走廊的拐角,脚步声远了几步就消失了。
张真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你手里的糖,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刚才那个人影经过的地方。
“刚才门口有人。”他说。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亮着。
“看清了吗?”你问。
“没看清,但有人。”他顿了一下,“以后别一个人去洗手间了。”
他转身往外走,你跟在后面。你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没有人。
他走在你前面半步,步子不大,你看到他经过前台时肩膀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确认了,又转回去继续走。
出了大门,风有一点凉。他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你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了车。
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停好车,熄了火,转过头看了你一眼。
“你上去吧,我停好车就上来。”
你说好。拉开车门下车,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熄火。你推门走了进去。
你进了房间,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停车场里他的车还在,亮着尾灯,红色的光在黄昏里像一小块烧红的炭。你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它灭了,过了几秒,车门开了,他走出来。锁了车,快步走进了酒店大堂。
你听到他出了电梯,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慢慢靠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响,他推门进来。
“你最近出门的时候小心点。”他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站在门口。
“我知道。”你说。
他换鞋走了进来,关上门,把防盗链挂上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检查了一遍,手指沿着边缘抚过去,确认没有缝隙。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你,没有讲话,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的肩膀还是绷着的,从今天下午那个人影闪过之后就没有完全放松过,他背对着你站在窗边,站的姿势和他在走廊里等你的姿势一样,手垂在身侧,肩线微微收紧。
你忽然觉得他像一只随时准备转身挡在你前面的动物,喉咙里压着一声没有发出的低吼。
“张真源。”你叫了他一声。“嗯。”他转过身来。
“那件事,还没完对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实话吗?”
“想。”
他在你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他低头看着茶几上没有打开的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汗。他说他找人查过了,陈总最近确实在动一些关系,具体在做什么查不太清楚。他顿了一下,说出四个字“但不会太久”。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里还握着那颗薄荷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印着一只模糊的小动物,看不清楚是什么。你把糖翻了个面,把它放在茶几上,和那杯水并排摆着。
你伸手碰了碰那颗糖,包装纸沙沙的响了一下。
“那你明天还送我吗?”
“送。”
“天天送?”
“天天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你,看着茶几上那颗糖,像一个承诺。
你坐在沙发上,他坐在你旁边,天已经黑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你伸手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手来,把你的手指握住了,很轻,掌心干燥,和你手心的温度差不多。
你们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你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掌心里,他动了一下,拇指轻轻蹭了蹭你的指节,然后放开了。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它变成我想的那种。”他没有抬头,“以前我不敢问,怕问了你就跑了。现在……”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现在你就在这,跑也跑不远了。”
他抬起眼看着你,
“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样,我都行。我只是不想再跟你分开了。”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是在笑他自己,然后那笑意散开了。
“你这辈子,我反正是管定了。你愿意也行,不愿意也行,反正我改不了。”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你的手指还搭在张真源的手心里。他刚说完那句话——“你这辈子,我反正是管定了”——声音还没完全落下,像一块石头刚沉入水底,水面的波纹还没散开。
然后门铃响了。你们同时僵住了。
不是那种被撞见暧昧的紧张,是另一种更冷的、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警觉。
你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支撑住自己。他没有松开你,但他的拇指在你手背上停住了,不再动,整个人像一只突然竖起了耳朵的动物,身体微微前倾,朝向门口的方向。
门外的人又按了一下门铃,时间很短,像是知道里面有人,不急。
他转过头看了你一眼,然后手指慢慢从你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才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用自己的脚步试探门那边的动静。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立刻拉开,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门外的呼吸声。时间很短,短到你可能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拉开了门。
严浩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他看到张真源来开门,把手机放回了外套口袋里。“开门这么慢,”他说,“以为你们不在。”
张真源侧身让他进来。“刚回来。”他说。他跨进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你一眼,又看了张真源一眼,目光在你们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多问,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
“周阿姨熬的汤,让你补补身子”,弯腰拧保温袋盖子的时候热气冒出来,带着排骨汤的味道。
他说“你手好点没”,你说拆线了不疼了,他点了一下头,在椅子上坐下来,说自己没什么事,就是路过。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人,”他说,“我听说了。你们小心点。”
鞋带系好了,他直起身把门拉开,走廊里的光涌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有事打电话。”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往电梯的方向去,越来越远。
吃完饭,时间也不早了,你准备去洗漱休息了。
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
张真源把沙发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短袖,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珠还没完全干透。他听到你出来,抬头看了你一眼。
你站在卧室门口,右手搭在门框边沿,手指在木头上轻轻蹭了一下,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沙发上铺好的被子边缘,那一条折线被抚得很平。
“张真源。”你叫了他一声。他停住了,转过身来看你。
“你今天先别睡沙发。”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站直了,手里还攥着被角。
“我有点怕。”
他走过来站在卧室门口,低头看着你。“那我睡地上。”
你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地上不舒服,你睡床。”
你转过身走进卧室,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另一边,把后背留给他,像是一种无声的许可。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你听到他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床垫轻轻陷了一下,他躺下来了。
你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不远不近,像一道还没有完全合拢的暖意。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你闭着眼,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浅,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你先开口。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很暗。
你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试探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握住了你的手,像在确认你还在。
然后你感觉到他往你这边挪了一点,他的手臂从你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你腰侧,隔着被子,像一道温热的屏障。
你的后背慢慢靠过去,靠在他的胸口,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快而稳,一下一下的。
你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客厅里有轻轻的响动,是碗碟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你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被子还裹在身上。
他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你一眼。“醒了?”你说嗯。
他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床头柜上,他自己端着一杯站在窗边喝了一口,
“你今天不是要去围读吗,先吃点东西,送你过去。”
“好。”
到了围读的地方,他停好车,没有熄火,转头看着你。“结束的时候发消息给我,我来接你。”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你拉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之后他没有立刻开走,你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地,透过前挡风玻璃,你能看到他的轮廓,他坐在驾驶座上看你。
你走进大门的玻璃,他目送你走进去之后车才慢慢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