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位宣言的最后一字,顺着风势落定,这场盛大的仪式,终是画上了圆满的句点。高台之下,攒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了喧嚣,百姓们望向那位新任领袖的目光,在无声之间,彻底换了模样。
世人向来怀揣着根深蒂固的刻板成见,总觉得未经岁月打磨的少年人,阅历终究浅薄,比起那些在朝堂沉浮多年、深谙世事的老资历,终究少了几分能让人全然托付的沉稳与信服力。
可站在高台上的一目连,开口时的每一句宣言,都字字铿锵,力道沉实,语气里的笃定与担当,全然不似这般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模样,硬生生击碎了所有潜藏的质疑与轻视。
待他缓步走下高台,早已等候在侧的记者,顷刻间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在中央。各式话筒层层叠叠地递到他身前,金属外壳泛着冷硬的光,此起彼伏的提问声,裹挟着密密麻麻的审视目光,将他牢牢困住。
“您究竟是如何打破众人疑虑,赢得百姓这般信服的?”
“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上,被无数道目光紧紧锁定,您不会感到紧张吗?”
“您到底历经了多少事,才会变得如今日这般沉稳优秀?”
拥挤的人群堵死了所有去路,一目连被迫顿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起,眉峰轻蹙,唇瓣动了数次,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应答。周遭的声响太过嘈杂,目光太过灼热,直到随行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礼貌却强硬地隔开围堵的人群,才堪堪替他解了这场困局。
被护着离场的路上,一目连不经意间侧过身,再次望向台下的百姓。那些从前带着疏离、审视,甚至不屑的眼神,如今尽数化作了真切的认可与托付,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是态度的彻底更迭,是无声却沉重的信任。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出淡淡的白色,心底悄然落下一句无声的誓言。
“我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声息轻得如同风过无痕,刚一出口,便散在了微凉的空气里,没有一个人听见,只化作他心底最隐秘的执念。
而另一边的校园里,掀起的波澜,远比高台之下更为汹涌。一目连就任国家领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闹得沸沸扬扬,连课堂上的氛围,都难掩躁动。
“我天,你们都看直播了吗?新任国家领袖,居然是我们学校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之前在校道上,还亲眼见过他本人!”
喧闹的议论声里,也藏着几分格外清醒的低语,被刻意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去。
“他年纪这么小,就坐上这么高的位置,说不定,只是上面那些人找来演戏,用来稳固国心吧。”
“你快小声点!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要是被人发现,不光是你,连我都会被拖累,后果我们可承担不起!”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荒,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疏离的冷意,与周遭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窗外,不曾挪过分毫。指尖漫无目的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力道不自觉地渐渐加重,指腹泛起淡淡的红。耳边所有的议论声,都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非但没有让他分心,反倒让心底的不安,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蔓延开来,一点点攥紧心脏。
他太了解一目连骨子里的执拗,一旦认定了要扛起这份责任,一旦接住了百姓的这份信任,便会拼尽自己的全部力气,去守护、去兑现承诺,哪怕撞得满身伤痕,也绝不会回头。
这般不顾一切,他一定会受伤的。
耳边忽然传来两道低沉的声音,是须佐与八岐的对话,缓缓打破了周遭的喧闹。
“那样的位置,不可能轻易坐,就可以坐稳的。”须佐坐在座位上,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视线落在前方,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深的担忧。
八岐斜斜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黑色的水笔,笔身在透过窗户的光影里,划出一道道细碎又模糊的弧影。他始终未曾抬眼,语调轻浅又散漫,却透着一股刺骨的清醒,一字一句,都戳破了表层的假象。
“不会让他接管全部的,那些高层心眼算盘打的可多着呢。”
须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才缓缓将目光移向黑板,眼底平静得如同深潭,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惘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遭的声响淹没。
“怎么会是他。”
八岐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极浅,只在唇角掠过一瞬,便消失不见,带着几分凉薄的通透,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太过耀眼了,总归是藏不住的,被人推出来,也正常。”
他顿了顿,指尖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扫过窗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不过既然人选是他,我们对抗吉利斯的胜算,倒能比之前大上不少。”
须佐还没来得及接话,荒平静却无比笃定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的思维与决断,从来不比那些高层逊色,甚至在很多关乎大局的问题上,那些高层的解决方案,都远不及他。”
“你就这么相信他?”须佐微微转头,看向荒,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解。
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身便朝着教室门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回荡在原地。
“是的,我相信他。”
工作人员护着一目连,穿行在漫长而寂静的廊道中。
墙面泛着冷白的光,光滑如镜,映出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却衬得周遭愈发空旷。
脚步声被厚重的空间吸走大半,只余下极轻的闷响,落在空气里,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目连坐回了车里,父亲早已等候多时:“这一次表现的不错,明日你便要做好领袖的职责,明白了吗?”
“是”一目连回答的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车子向政府大楼驶去,在父亲的注视下,他被引向中枢办公处,履行职务。
房门被轻轻推开,偌大的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桌案置于正中,文书堆叠整齐,边角锋利,排列规矩。
一目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抬眼望向窗外。城市在眼底铺展,楼宇连绵,车流如织,一切都在有序运转,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办公的椅子旁……
教室内的喧闹并未因荒的离开而平息,反而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闷。
须佐仍望着门口的方向,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而沉滞。他不愿去想权力场中的算计。
八岐笔尖转动的速度渐渐放缓,细碎的光影在指间一闪而逝。他抬眼扫过须佐,笑意浅淡,却透着刺骨的清醒。
“担心可没有用,他如果真的不堪一击,也不会被推到这个位置。”
笔尖顿在纸上,墨点缓缓晕开一小片暗沉。
“我们的国家,现在可都靠他了。”
他说着,目光也转向窗外,望向那座高耸孤立的建筑。
荒走出教学楼,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校外走去。
风掠过街道,卷起落叶与尘埃,拂在身上带着微凉的触感。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下意识地朝着那座中枢建筑靠近。
仿佛离得近一些,便能稍稍分担几分困在其中的压抑。周遭人声渐起,车鸣交错,一切都鲜活而热闹,却与他格格不入。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将天空染成沉郁的色调。
一头身居高位,被光鲜与假象层层包裹,看似触手可及天下,实则寸步难行。
一人行于街头,在渐浓的夜色里独行,满心牵挂,却只能隔着距离遥遥相望。
整座城市在暮色中沉默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