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遥从老陈房间回来之后,在隔间里坐了很久。不是坐着想什么,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从裂缝旁边经过的时候,会微微偏折,像水绕过石头。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现象,今天注意到了。不知道是光变了,还是他的眼睛变了。
敲门声响起。不是“哒哒”两下,是“咚咚咚”——谢尔盖的敲法,重,快,像在催命。祈遥站起来,拉开门。谢尔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烟,眉头拧在一起,那道旧伤疤被挤成一道深沟。
“来办公室。”他说。转身走了。没有等祈遥回答。
祈遥跟在他后面。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走。谢尔盖的步伐很大,祈遥需要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他没有跑,只是把步子迈大了。走到办公室门口,谢尔盖推开门,让祈遥先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不是下层区常用的那种粗糙的纸,是上层区的信纸,白色的,边缘有细密的花纹,折成三折。信封放在信纸旁边,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你看看。”谢尔盖说。
祈遥拿起信纸,展开。字迹工整,不是手写,是印刷的。
致贝洛伯格下层区地火组织:
星穹列车将于本月底停靠贝洛伯格上层区泊位,停留时间预计七十二小时。
本次停靠期间,列车领航员姬子授权我部接纳一名下层区人员登车参观,名额由贵组织推荐。
请于停靠前七日将推荐人员信息报送至上层区联络处。
随信附上登车许可申请表一份。
——大守护者办公室·外联处
祈遥把信纸放回桌上,看着谢尔盖。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我没有申请。”谢尔盖坐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火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是他们主动送来的。大守护者办公室,外联处。我甚至不知道上层区还有这个部门。”
祈遥沉默了。星穹列车接纳下层区人员参观——这不是大守护者会主动做的事。她不在乎下层区的人。她甚至不在乎上层区的人,她只在乎她的官邸和她的权力。但这封信来了,白纸黑字,盖着大守护者办公室的印章。不是假的。谢尔盖验过了。
“这说明什么。”祈遥说。
“说明有人在帮我们。”谢尔盖弹了弹烟灰,“不是大守护者,是列车上的某个人。或者某个和列车有关系的人。他/她/他们帮我们争取到了这个名额。”
“为什么。”
“不知道。”谢尔盖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祈遥面前。表格是印好的,上面有姓名、年龄、性别、出生地、所属组织、推荐理由等栏目。有些栏目是空白的,有些已经填好了。姓名栏写着“祈遥”,年龄栏写着“十六”,性别栏写着“男”,出生地栏写着“贝洛伯格下层区”,所属组织栏写着“地火”。推荐理由栏是空白的。
“推荐理由,你自己写。”谢尔盖把一支笔放在表格旁边。
祈遥看着那支笔。笔是新的,黑色塑料笔杆,笔帽上夹着一个金属别扣,别扣上刻着一个小标志——不是地火的,不是大守护者办公室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案。他把笔拿起来,拔开笔帽。笔尖是圆珠笔的,蓝色的墨水。
他想了想,在推荐理由栏写下了一行字:
“他能活。”
两个字。一个句号。谢尔盖把表格拿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评价。他把表格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封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铁柜前,打开锁,把信封放进去,锁上。
“七天后,你的名字会报上去。”他转过身,看着祈遥,“你还有七天时间准备。不是训练,是‘想清楚’。想清楚你要不要上去,想清楚上去之后怎么办,想清楚你还能不能回来。”
“不用七天。”祈遥说。
“那你现在就能回答?”
祈遥没有说话。他看着谢尔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灰色的雾,不是烟,是时间。
“……我想上去。”他说。
谢尔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灰烬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那就去。”
祈遥走了。他走过走廊,路过训练场,里面有人在练拳,沙袋被击打的闷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他路过食堂,厨师在准备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他路过老陈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咳嗽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他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铁门,站在阳台的铁架子上。
通风井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从口袋里摸出老陈给的那块怀表,对着灯光看。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他把怀表贴在耳朵上,没有声音。但他的手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震动——不是声音,是心跳。不是怀表的心跳,是他自己的。脉搏从指尖传到表壳上,铜质的表壳微微发烫,像被他的体温捂热的石头。
他把怀表装回口袋。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怀表,握着那块温热的石头。
系统面板亮了。
【新任务】
内容:填写并提交登车申请表
难度:一星
奖励:1点
提示:此任务为长期任务【登上星穹列车】的前置条件。
祈遥看着那行字。他已经填完了。系统在他填完之后才发布任务——和上次一样,它把他已经做完的事变成了任务。不是系统在帮他,是系统在记录。它需要记录他做了哪些事,走了哪些路,完成了哪些“步骤”。他不知道这些记录有什么用。他只知道,每一次记录之后,那个长期任务的状态栏就会微微闪一下,像一盏灯被人在远处按了一下开关。
他关掉面板。风还在吹。他看着下层区密密麻麻的矿石灯光,看着那些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商人说“帮我看看星星”。他不知道星星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些光点——那些矿石灯——不是星星。星星在上面,在列车要去的方向。他在下面。但他正在往那个方向走。每一步都很小,小到他自己感觉不到。但谢尔盖说,七天之后,他的名字会报上去。七天后,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地火的孩子”。他会变成一个“被推荐的人”。再之后,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变成“登上列车的人”。再之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走。走了十年,从六岁到十六岁。从第一个任务“吃掉手中的面包”到今天的“填写登车申请表”。他完成了多少任务?他没有数过。但系统数了。每一个任务,每一点,每一轮24点循环,都被记录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归档里。汐愿在看着。它不会说“你辛苦了”,不会说“你做得很好”。它只是记录。够了。他不需要“辛苦了”。他只需要“下一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推开门,走回走廊。门在身后关上了。他走过老陈的房间,这次他听到了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很轻,但还在。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自己的隔间,推开门,进去。门关上。他没有开灯。窗外的矿石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落在裂缝旁边。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怀表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让它硌着。那是老陈给他的重量。他受得住。
他闭上眼睛。在将睡未睡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咳嗽,不是警报,是打火机。谢尔盖又点了一支烟。祈遥在心里说:少抽点。
谢尔盖没有听到。
他听到的是自己心跳,和远处通风管道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