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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告别贝洛伯格

崩坏:星穹铁道——净土启示录

祈遥的名字报上去之后的第三天,谢尔盖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没有地图,没有烟灰缸,只有一杯茶——两杯。一杯在谢尔盖面前,一杯在对面。茶是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淡白色的雾。祈遥坐下来,看着那杯茶。茶叶是上层区的,不是下层区那种苦涩的草本煎水。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水变成了浅琥珀色。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有一点点甜。他不习惯。

“批了。”谢尔盖说。

祈遥放下杯子。

“登车许可。大守护者办公室批下来的,今天早上送到的。”谢尔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祈遥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祈遥没有打开。他看着谢尔盖的脸。谢尔盖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矿石灯的昏黄和远处矿道深处永恒的黑暗。

“列车会在七天后到。你提前两天上去,联络人会在泊位等你。”谢尔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上去之后,找领航员姬子。她会安排你的食宿和活动。列车上的人你不用都认识,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

“地火的孩子。谢尔盖的人。从贝洛伯格下层区爬上来的。”谢尔盖转过头看着他,“这就是你。不用改。”

祈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放进口袋里。信封的纸张比下层区用的纸厚很多,折起来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像下层区那种粗糙的纸,折了会起毛边。

“还有七天。”谢尔盖说,“你想好怎么跟他们告别了吗。”

祈遥没有说话。

“老陈、琳娜、维克多、食堂的老王头、医务室的医师——你在这十年,他们看着你长大的。”谢尔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你不说,他们也知道你要走了。但你说一声,他们会好受些。”

祈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细小的伤痕,有新有旧,都是任务留下的。有些伤口的痕迹已经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我走了’,‘保重’,‘别死’。什么都行。”谢尔盖把茶杯放下,“你不说,他们不会怪你。但你自己会后悔。”

祈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谢尔盖。”

“嗯。”

“你后悔过吗。”

谢尔盖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火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右脸上那道旧伤疤。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弹。他看着那截烟灰从烟头上脱落,落在地板上,碎成几小片灰白色的粉末。

“……后悔过。”他说,“但不是因为没告别。”

“因为什么。”

“因为没早点走。”

祈遥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把牛皮纸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纸。第一张是登车许可,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年龄、照片——照片是琳娜用一部旧相机拍的,背景是训练场的灰墙,他的表情和现在一样,没有笑。第二张是列车介绍,印着星穹列车的简笔画,旁边写着“星穹列车——开拓的使者”。第三张是一封简短的信,署名是姬子。

欢迎登车。

不必带太多东西。被子不够可以借。

祈遥把纸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口袋。他走过训练场,里面有人在练拳。维克多在打沙袋,汗水湿透了他的背心。他看到祈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祈遥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维克多的动作比以前标准了,出拳的轨迹不再那么直,学会了转胯。但还不够快。祈遥想告诉他“转胯再快一点”,但没有开口。他走了。

食堂里,老王头在擦桌子。老王头不是地火的成员,他是一个退休的矿工,在地火食堂帮忙做饭。他的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左腿会拖在地上——年轻时被矿车压过的,骨头接歪了。他看到祈遥,放下抹布,直起腰。

“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老王头转身走进厨房,祈遥听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滋啦作响,抽油烟机的轰鸣。过了一会儿,老王头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祈遥面前。面是手擀的,宽条,汤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的边缘煎得焦脆。

“吃。”

祈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面很筋道,汤是咸的,不甜。他把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和金黄色的汤混在一起。

“好吃吗。”老王头问。

“……嗯。”

“你在上面吃不到这样的面。上面的人不吃手擀面,他们吃那种——意大利面。细的,硬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那不叫面,那叫——”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祈遥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他放下碗,看着老王头。

“谢谢。”

老王头愣了一下。他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饭,地火的人吃了二十年的饭,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谢谢”。不是不尊重,是习惯了。谢尔盖不说,琳娜不说,维克多不说。大家都觉得,饭在那里,你吃就是了。谢谢是多余的。

但祈遥说了。

老王头低下头,把碗收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帕金森,是老了。

“去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去上面吃意大利面。”

祈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保重。”

老王头没有回答。他背对着祈遥,在水槽边洗碗。水流冲刷碗壁的声音很响,盖过了他的呼吸声。祈遥走了。

医务室里,医师在整理药品。瓶罐排列在架子上,标签朝外,整齐划一。祈遥敲了敲门,医师转过头,看到他。

“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来干嘛。”

祈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医师放下手里的药瓶,转过身看着他。医师姓林,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很厚,看人的时候要仰起头,把眼睛从镜片上方露出来。他是地火唯一一个科班出身的医生——在下层区,科班出身的意思是“在仙舟的医学院旁听过三年”。他的医术在下层区够用了,比够用还好。

“你要走了。”林医师说。不是问句。

“……嗯。”

林医师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瓶碘伏和一卷绷带,放在桌上,推到祈遥面前。

“带着。上面的东西不一定有你用得惯的。”

祈遥看着那瓶碘伏。塑料瓶,标签被他刮掉了,看不到生产日期。他伸出手,把碘伏和绷带装进口袋。

“林医师。”

“嗯。”

“我左腿的伤口,是你缝的。”

“嗯。”

“缝得很好。没有留疤。”

林医师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指在镜架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去吧。别回来了。”

祈遥看着他。林医师没有看他。他转过身,重新开始整理药品。瓶罐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祈遥走了。

老陈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祈遥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听到里面传来老陈的咳嗽声,很轻,比以前轻了。不是好转,是力气不够了。他敲了两下,推开门。

老陈坐在床上,靠着墙。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嘴唇发紫,眼眶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祈遥,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扯了一下,右边没动。他的右半边脸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关门。”

祈遥关上门,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床沿还是那么硬,被褥还是那么薄。

“你什么时候走。”老陈问。

“五天后。”

“五天后。”老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你还来得及喝一碗老王头的面。”

“喝过了。”

“好。喝了就好。”老陈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握住祈遥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有老人斑。他的手指很凉,比矿石灯的光还凉。祈遥没有抽手。

“你到了上面,”老陈说,“先找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姓姬。她煮的咖啡很难喝,但她人很好。你叫她姬子阿姨。”

祈遥看着老陈。他没有问老陈怎么知道姬子。他没有问老陈怎么认识列车上的。他没有问老陈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他只是听着。

“列车上还有一个人,姓杨。你叫他杨叔。他戴眼镜,喜欢看书,说话不多。但他说的话,你要听。”

“为什么。”

“因为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到过的地方,比你能想象的还多。他见过的事,比你能想象的还多。他说的那些话,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但以后会懂。”

祈遥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

“嗯。”

“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陈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矿石灯,看了很久。灯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昏黄的光点。

“因为我去过。”他说。声音很轻,轻到祈遥差点没听到。“三十年前,我也被推荐过。我也填过那张表。我也拿到过登车许可。”

祈遥没有说话。

“我没有上去。”老陈松开祈遥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上面的人看不起我,害怕自己什么都不会,害怕上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咳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比我强。你十六岁就敢走。我三十岁都不敢。”

祈遥看着他。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不是谢尔盖的。是谢尔盖的。老陈的脸上没有伤疤。他的伤疤在心里。

“你上去之后,”老陈说,“帮我看看星星。商人说他帮我看了,我不信他。他说话一半真一半假,分不清哪半是真。你帮我看看,看了之后告诉我。”

“……好。”

“还有。帮我把那块怀表修好。修好了,你留着。”

“老陈——”

“不用还了。”老陈打断他,“我用不上了。”

祈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老陈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老陈的体温。很凉,但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温热的印记。不是温度,是重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陈。”

“嗯。”

“我会回来的。”

老陈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好。”

祈遥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矿石灯光还是昏黄的,但他觉得今天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不是灯泡坏了,是他的眼睛湿了。他没有擦。他站在门口,等那层湿意自己退下去。过了很久,湿意退了。

他走回自己的隔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对着灯光看。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他把怀表贴在耳朵上,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老陈的呼吸声。不是从怀表里传出来的,是从记忆里传来的。轻的,慢的,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发动机。

他把怀表装回口袋。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系统面板亮了。

【长期任务】

目标:登上星穹列车,成为无名客

状态:进行中

提示:距离列车到站,还有5天。

他看着那行字。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他的“长期任务”可能就会变成“已完成”。他不知道“已完成”之后会是什么。新的任务,新的长期任务,新的起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去。不是为了系统,是为了老陈。老陈三十年前没敢走的路,他替他走。老陈没看到的星星,他替他在看。

他闭上眼睛。在将睡未睡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谢尔盖又点了一支烟。他在心里说:少抽点。谢尔盖没有听到。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和怀表没有发出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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