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星穹列车的消息,在下层区传得很慢。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下层区的人没有精力关心“上面”的事。裂界造物又侵蚀了一条矿道,这个月的补给少了两成,隔壁老张的儿子被塌方压断了腿——这些才是他们每天要想的事。星穹列车?那是上层区的人才会关心的东西。上层区的人有闲心去想象“外面的世界”,下层区的人只需要想怎么活过今天。
但消息还是传下来了。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通过一个从上层区被赶下来的商人。那人姓什么没人记得,大家都叫他“商人”,因为他每次来下层区都带着一箱东西——不是卖,是换。用上层区的日用品换下层区的稀有矿石。他把矿石运上去卖给军工厂,赚一笔,再买一批日用品带下来,循环往复。他认识谢尔盖,也认识老陈。老陈年轻时在上层区犯的事,就是和他一起干的。具体是什么事,老陈不说,谢尔盖也不问。
商人每个月来一次。他来的那天,地火据点会比平时热闹一些。不是因为他带来的东西有多好,是因为他会说话。他不是下层区的人,他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说的那些话,下层区的人听不懂,但喜欢听。因为听了之后,会觉得“上面”真的存在。那个有天空、有星星、有列车在群星间穿梭的“上面”。
那天商人又来了。他坐在食堂的长桌上,周围围了一圈人,他手里端着一碗茶——不是下层区那种苦涩的草本煎水,是他自己带上来的红茶,装在保温杯里,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亲眼见过,”商人说,“不是听说的。我亲眼见过那列车。停在上层区的泊位,车头比这整条走廊还长。车身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怎么说——‘会吸光的黑’。你看它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目光被吞进去了。”
他喝了一口茶,环顾四周。听众们的眼睛都亮着,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几个老成员都站在角落里听。
“车上的人呢?”有人问。
“人?那车上的人可了不得。”商人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中有一个人能用一只手就把裂界造物的头拧下来。还有一个,能用剑画出龙来。龙!你们见过龙吗?我反正是没见过。但那人画出来的龙,能把一整条矿道的裂界结晶全部清干净。”
听众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人在摇头,不是不信,是“不敢相信”。
祈遥站在食堂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听着商人的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划着,像是在描摹什么。
商人看到了他。他朝祈遥招了招手。“小孩,你过来。”
祈遥没有动。
商人没有介意,他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门口,站在祈遥面前。他比祈遥高一个头,弯下腰,看着祈遥的眼睛。
“谢尔盖说过你。”商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祈遥能听到,“他说你要上去。”
祈遥没有说话。
“我见过那列车。也见过车上的人。”商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矿石灯的反射,是他自己的光,“他们不像是‘人’。不是说他们不是人,是他们站在那里,你就能感觉到——他们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眼里没有‘活不下去’这个选项。他们想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好’。”
祈遥看着商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兴奋,有羡慕,还有一点祈遥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商人直起腰,拍了拍祈遥的肩膀。“你上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看看星星。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了,已经不记得星星长什么样了。”
祈遥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身后,商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那孩子,不说话的。谢尔盖说他三年加起来说过的话,还没有我一天说得多。”听众们笑了。祈遥没有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铁门,站在阳台的铁架子上。通风井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看着下层区密密麻麻的矿石灯光,想着商人说的话。他说“他们眼里没有‘活不下去’这个选项”。祈遥不知道“活不下去”是一个选项。在他的认知里,“活不下去”不是选项,是结局。没有人会选结局。他们只会选怎么活。但商人的意思是——那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在“活不下去”的规则里。他们活在另一个层面。那个层面,祈遥还没有到过。
但他想去。
系统面板亮了。
【长期任务】
目标:登上星穹列车,成为无名客
状态:进行中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关掉。他让那行字在视野里停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眼睛吹干了,干到有些涩。
老陈的咳嗽声从走廊里传来。祈遥转过身,走回去。他经过食堂的时候,商人的故事还在继续,听众们还在惊叹。他没有停。他走到老陈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老陈坐在床上,靠着墙,脸色比前几天更差。嘴唇发紫,眼眶凹陷,但眼睛是亮的。
“你来了。”老陈的声音沙哑,像是从沙子里面挤出来的,“关门。”
祈遥关上门,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
“商人来了?”老陈问。
“……嗯。”
“他又讲那些故事了?”
“……嗯。”
老陈咳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他那些故事,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但你不用管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只需要记住——那列车是真的。这就够了。”
祈遥没有说话。
老陈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祈遥。是一块怀表。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一个角,指针早就停了,表壳是铜的,磨得发亮。
“我年轻的时候,在上层区捡的。一直没修好。”老陈把怀表放在祈遥手里,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里有洗不掉的油垢。“你到了上面,找个人修修。修好了,看看它转起来是什么样子。”
祈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表盘上的数字是罗马数字,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翻过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看——不是中文,是他不认识的外文。他没有问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你上去之后,还能回来吗。”老陈问。
“……不知道。”
“不知道也行。不知道,就还有可能。”老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去吧。别在我这里待着了。你还有训练。”
祈遥站起来,把怀表装进口袋。怀表很沉,贴着大腿,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不是热的,是他的体温把它捂热的。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老陈。”
“嗯。”
“商人的话,哪一半是真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列车上有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姓姬。她煮的咖啡很难喝。这是真的。”
祈遥看着老陈。老陈的脸上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祈遥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姬子的咖啡难喝。他没有问老陈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他见过列车上的。他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矿石灯的光还是昏黄的。他走过食堂,商人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听众们散了,只剩下商人自己坐在长桌前,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红茶喝完。他看到祈遥,朝他举了举杯子。
“小子,记住——帮我看看星星。”
祈遥没有回答。他走了。
训练场里没有人。他拿起哑铃,开始练。卧推,深蹲,引体向上。动作标准,次数一样,休息时间一样。他练完了,没有出汗。他把哑铃放回架子上,坐在训练场的地上,背靠着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对着灯光看。表盘上的玻璃碎了,裂纹从边缘向中心延伸,像一张微型的裂界地图。指针停在十点十分的位置,不知道是哪一天停的。他把怀表贴在耳朵上,没有声音。他没有听到“滴答”声。但他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从怀表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里传过来的。老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发动机。祈遥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数老陈的咳嗽声。一声,两声,三声。第三声之后,停了。他没有等到第四声。他睁开眼睛,把怀表装进口袋,站起来。
他走向老陈的房间。门关着。他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很慢,很浅,但还在。他没有推门。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低下头。走廊里很安静。矿石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很长,长到几乎碰到对面的门。他看了自己的影子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隔间。门关上。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老陈还活着。明天还能听到他的咳嗽。明天之后,不知道。但今天,还活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怀表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让它硌着。那是老陈给他的重量。他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