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遥的左腿彻底好了。不是医师说的“再养一周”之后好的，是第四天。他在第四天早上拆了绷带，走了几步，不疼了。伤口结的痂在第三天夜里脱落，早上醒来的时候，那块黑色的痂躺在床单上，像一小片烧焦的树皮。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新皮是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按下去没有感觉。他摸了摸，然后穿上裤子，走出隔间。
谢尔盖在走廊里遇到他。看了一眼他的左腿，没有问他“好了吗”，没有说“你又不听医嘱”。他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食堂有粥。咸的。”
祈遥顿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跟谢尔盖说过“喜欢咸粥”。他没有说过。谢尔盖看出来的。也许是看他吃咸菜的样子，也许是他喝粥时从来不往里面加糖。谢尔盖认识他十年了。十年，足够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碗里不放糖。
祈遥去了食堂。粥是咸的，里面加了碎肉和青菜，不是下层区常见的杂粮粥。他喝了两碗。第二碗的时候，他在碗底发现了一块切得很小的姜。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是切碎的，和肉末混在一起。他以前不吃姜，因为姜的味道太冲了。但他喝了两碗，没有挑出来。不是因为他开始喜欢吃姜了，是因为谢尔盖让人放的。他知道。
上午，系统发布了当天的日常任务。一星，收集废弃零件。他完成了。点数从4变成5。他关掉面板，没有多看。
下午，谢尔盖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上次那种手绘的，是印刷的，纸张很厚，边缘磨损发白。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条线，从据点出发，穿过B7层，延伸到B11层，终点是一个打叉的位置。
“老矿区，B11层。”谢尔盖的烟灰掉在地图上，他用手指掸掉，指腹在地图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印子，“有一队勘探员被困在里面了。不是塌方，是裂界侵蚀。那条矿道被污染了至少五天，我们之前不知道。”
祈遥站在桌前，看着地图。B11层，比上次B9层更深。地图上标注的裂界反应区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红圈覆盖了大半个B11层。
“多少人？”祈遥问。
“五个。”谢尔盖吐出一口烟，“其中一个是老陈的侄子。老陈你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在上层区犯了事被赶下来，一辈子没娶媳妇，就这一个亲人。”
祈遥点了点头。他认识老陈。那个给他看过天空照片的老陈，那个每次翻相册都会陷入沉默的老陈。他的腿好了，但他的侄子被埋在地底下。
“救援队派了两批。”谢尔盖的声音沉下去，“第一批三个人，进去之后失联了。第二批五个人，进去了两个小时后传回来一条消息——说看到了第一批人的尸体，然后也失联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所以现在不是救五个人。”祈遥说。
“是十三。”谢尔盖掐灭了烟，“第一批的三个已经确认死亡了，但尸体要带回来。第二批的五个……不确定。最后那条消息说‘看到了尸体’，没说他们自己有没有事。失联就是凶多吉少。”
祈遥没有再问。
“我不派大队人马进去送死。”谢尔盖看着他，“裂界的污染在B11层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需要一个人，先进去探查情况，摸清楚那十三个人的位置，然后带消息出来。”
“我一个人去。”不是疑问句。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血丝，是那种“我见过太多人走进去没走出来”的血丝。“B11层的裂界造物和B7、B9不是一个量级。你上次在B9差点没回来。”
“回来了。”
“那是运气。”
祈遥没有反驳。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衣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尔盖。”
“嗯。”
“那碗粥，姜太多了。”
谢尔盖愣了一下。然后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咳嗽。
祈遥走出去。
他回到隔间，从床底下翻出背包。水、干粮、绷带、备用短刀。上次从B9回来之后，他多放了一样东西——一小瓶碘伏。不是地火医务室配发的，是他从上层区联络人那里要的。上层区的碘伏是装在塑料瓶里的，瓶身上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他用指甲刮掉标签，不想知道它是哪个工厂生产的。知道也没有意义。
他检查了唐刀。刀刃没有缺口，刀柄的缠绳有些松了，他重新缠了一遍。缠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每一圈的力量都一样。这是谢尔盖教他的——缠刀柄和缠绷带一样，松了会滑，紧了会勒手。不松不紧，刚好握住。他缠完，把刀插回鞘，挂在腰间。
他走出据点。
坡道很长。矿石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他走过B7层入口的时候，看到了那些暗紫色的结晶。比上次多了。墙壁上、地面上、天花板上，结晶像藤蔓一样蔓延，有些地方已经厚到把矿灯的光都遮住了。空气里有那种“不对”的味道，不是腐烂，是“不应该在这里”的违和感。
他继续往下走。B9层。他上次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地方，格栅还没有被修好。洞口边缘有他肩膀顶过的痕迹，铁皮向外翻卷，像一朵铁做的花。他没有停下来看。B11层的入口在一扇铁门后面。铁门是半开着的，门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不是矿灯的，是裂界结晶的荧光。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尖涩的声响，像被吵醒的某种东西在叹气。
B11层的空气比B9更重。不是重量，是“密度”。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黏腻的，像在温水里行走。他放轻了脚步。
系统面板亮了：
环境裂界浓度：极高
建议停留时间：不超过2小时
危险接管阈值：已下调
他关掉面板。不想看。
矿道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全是结晶。有些是暗紫色的，有些是深蓝色的，有些是黑色的——像凝固的血。结晶表面不光滑，有细小的棱角，灯光的折射让整个矿道看起来像一条被宝石镶嵌的隧道。但这不是宝石，这是病。裂界是星球的癌症。他在癌的血管里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到了第一具尸体。穿着地火制服的成年男人，仰面倒在矿道中央，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是烧焦的黑色——不是利器刺穿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祈遥蹲下来，检查了尸体的手。手指弯曲，指甲里有碎石和灰尘，掌心有抓痕——不是挣扎，是在地上爬行留下的。他没有死在战斗的那一瞬间。他死在了爬行的路上。
祈遥站起来，继续走。第二具尸体，第三具。第一批救援队，三个人，全部死亡。他没有停留，没有多看，没有在心里记下他们的名字。他记不住。他只知道，他的任务是把他们带回去。不管是什么形态，带回去。
矿道在B11-4号岔路口分叉。左边的路通往勘探员被困的区域，右边的路通往第二批救援队最后报告的位置。他选左边。走了不到一百米，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滋滋的电流声，不是低沉的呜咽，是“呼吸”。很重，很慢，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睡觉。他贴着墙，往前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看到了。
它不是一只，是一群。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最小的像狗，最大的像一辆车。最大的那只在矿道尽头，身体卡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甲壳上覆盖着厚厚的结晶，像穿了铠甲。它的头——如果那叫头的话——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嘴，嘴里是一圈一圈向内生长的牙齿，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口腔。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身体上的结晶就会亮一下，暗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然后熄灭。节奏很慢，像心跳。它没有在睡觉，它在等。等猎物自己走进来。
祈遥蹲在拐角处，数。八只。五只小的，两只中等的，一只大的。他没有胜算。不是“胜算低”，是“没有”。系统没有发布任务——他知道为什么。因为系统判断他无法完成。系统只会在他“有可能完成”的时候发布任务。现在没有，说明系统认为他不可能。他没有走。
他退了回去，从岔路口转向右边。第二批救援队的位置在更深处，需要穿过一条很长的直道。直道没有岔路，两侧的墙壁上结晶很少，地面是干燥的碎石。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再抬后脚。走了大约三分钟，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呼吸，是“敲击”。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一下。不是自然的声音，是人在敲石头。
他加快脚步。直道的尽头是一个矿洞，比之前的都大，天花板很高，看不到顶。矿洞中央堆着废弃的采矿设备，锈蚀得厉害，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矿洞的角落，五个人蜷缩在一起，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镐头和撬棍。他们看到他，先是惊恐，然后困惑，然后——其中一个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们不想引来裂界造物。他们已经学会了“无声”。
“地火派我来的。”祈遥的声音很轻，“你们的位置我记了。现在出去。”
领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灰，嘴唇干裂，右臂用布条吊着，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他看了祈遥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空荡荡的矿道。
“你一个人？”
“嗯。”
领队沉默了。他想说“你一个人能做什么”，但没有说。因为祈遥已经来了。一个人来了。这就是答案。
祈遥走到墙边，蹲下来，检查了伤员。一个人的左小腿骨折了，用两根镐柄夹着，布条缠得很紧。祈遥伸手按了一下镐柄，不松。“谁绑的。”“我。”领队说。“绑得很好。”领队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垂下眼睛，把脸别过去。
“能走吗。”祈遥问骨折的人。“……能。”“真的能？”那人咬着牙点了点头。祈遥没有揭穿他。他知道不能。但他需要这个“能”字，不是给他听的，是给其他人听的。如果他说“不能”，所有人的信心都会垮。
“走原路出不去。”祈遥站起来，看着地图，“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裂界造物，八只。原路被封了。有没有别的出口？”
领队想了想，指向矿洞深处的一个方向。“那边有一条废弃的通风井。很久以前被封过，但封得不死。我们试过撬，撬不开。”
祈遥走过去看了看。通风井的铁门被焊死了，焊点七零八落，有几处已经裂开。他抽出唐刀，用刀背敲了几下焊点，铁屑飞溅。他把刀插回鞘，用肩膀顶了一下铁门。门晃了晃，没有开。再顶一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门缝变宽了一些。他后退几步，冲过去，用整个身体撞在铁门上。门开了。不是撞开的，是门轴的螺丝从墙里脱出来了。铁门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声音在矿洞里回荡，像敲钟。
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在听。外面有没有动静？有没有裂界造物的声音？没有。安静。只有回声在慢慢消散。
“走。”祈遥说。
领队扶着骨折的人，其他人跟在后面。祈遥走在最后。他们穿过通风井，进入一条更窄的巷道。巷道里没有结晶，空气是干燥的，有灰尘的味道。不是裂界的味道，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味道。祈遥在地图上找到了这条巷道。它通往B9层的另一个出口，绕过了裂界造物聚集的区域。他之前不知道这条路。是领队说的。地火的老勘探员，在这片矿区工作了二十年。他知道每一条裂缝，每一个通风口，每一根螺丝的锈蚀程度。他刚才说“封得不死”，不是猜测，是他用眼睛看的。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人说话。骨折的人被两个人架着，每一步都在咬牙。他的牙齿磨得咯咯响，但没有喊疼。祈遥走在最后面，听着前面五个人的呼吸声、脚步声、偶尔的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巷道里，像火苗一样清晰。
他们到达B9层的时候，地火的接应队伍已经在那里了。谢尔盖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烟。他看着祈遥带着五个人从巷道里走出来，没有说话。他看了祈遥几秒，然后移开视线，走向伤员。
“医疗组。”
医务人员冲上来，把骨折的人抬上担架。领队走到祈遥面前，伸出手。祈遥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领队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握力很大。
“谢谢你。”领队说。祈遥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身走开。没有回头。
系统面板亮了。
【任务完成】
获得3点，当前累计：3/24
他看着那行字。只有3点。没有额外的奖励，没有“完美完成”的提示。系统不会因为他多救了五个人就多给点数。它只认任务内容：探查位置，返回。他做到了。3点。不多不少。
他关掉面板。
回到据点的时候，谢尔盖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祈遥。”
他停下来。谢尔盖很少叫他的名字。
“……嗯。”
“那五个人，能活着出来，不是因为你的刀。”
祈遥侧过头。
“是因为你去了。”谢尔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他们知道有人来找他们了。所以他们没放弃。”
祈遥没有说话。
谢尔盖弹了弹烟灰。“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任务。”
“……嗯。”
祈遥走了。他走过走廊，路过食堂，路过训练场，路过医务室。没有停。他走进自己的隔间，关上门，把唐刀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他的左腿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痉挛。他没有低头看。他看着墙上那条裂缝，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细如发丝。
他伸出手，用指尖沿着裂缝划了一下。墙面不平，有细小的凸起和凹陷。他以前没有摸过。他以前只看到它在那里，但没有摸过。今天他摸了。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左腿还在抖。他没有按着它，让它抖。窗外，矿石灯的光还是昏黄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他带回了五个人。系统给了3点。他关掉面板，没有看第二遍。
他不需要看第二遍。因为他知道，今天不是为了点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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