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荒村的破屋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墙上的裂缝透进来一缕缕灰白的光。
怀里碗还是温热的。
“醒了?”玄清仙尊的声音从碗里传来。
“嗯。”林小凡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小石头呢?”
“白天出不来。要到晚上才现身。”
林小凡走到村口,看了看昨晚小石头坐过的门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霜。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槛上写了两个字——“石头”。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走吧。”玄清仙尊说,“你不是说要赶路吗?”
林小凡站起来,刚要迈步,突然停住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村外的方向飘来。
她的脸色变了。
“仙尊,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有人在靠近。带着血。”玄清仙尊的声音低沉下来,“快躲起来。”
林小凡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村口,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像血。他的眼睛是竖瞳,像蛇一样,看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最吓人的是,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人头还在滴血。
男人把那颗人头随手一扔,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林小凡身上。
“哟,有活人。”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好久没见过活人了。”
林小凡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跑。
跑不掉。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比慕容白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说慕容白是萤火,这个男人就是太阳——那种让人绝望的、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你是谁?”林小凡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男人歪了歪头,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村子里?”
你的村子。
林小凡心里一沉。
就是他。
三年前杀了全村三十七口人的那个人。
“我只是路过。”林小凡说,“今晚就走。”
“路过?”男人走近了几步,鼻子嗅了嗅,“你身上有灵力的味道。你是修士?”
“嗯。”
“什么门派?”
“青云山。小门派,你没听过。”
“确实没听过。”男人又走近了一步,“你怀里那个碗,是什么?”
林小凡抱紧了碗,没有说话。
男人的竖瞳微微眯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有意思。你身上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有意思。”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冒出黑色的雾气,“让我看看,你怀里到底藏着什么——”
“跑!”
玄清仙尊的声音在林小凡脑海中炸响。
林小凡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灵力灌注双腿,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但那个男人更快。
黑色的雾气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朝林小凡拍了下来。
林小凡往旁边一闪,黑色手掌拍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飞溅,打在她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跑得还挺快。”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像是在逗一只小动物。
林小凡拼命地跑,头也不回。
荒村、田野、树林,一切都在她身边飞速后退。
但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收紧。
“仙尊!怎么办?!”林小凡一边跑一边喊。
“往北跑!那里有河!”
林小凡转向北边,果然看到一条河在不远处流淌。河水很宽,至少有三四十丈,水流湍急。
只要过了河——
黑色雾气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只手,而是无数只黑色手掌,从四面八方朝她抓来。
林小凡左躲右闪,但终究慢了一步。一只黑色手掌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整个人摔倒在地,怀里的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
林小凡的心跳停了。
她扑过去,在碗落地之前接住了它。
但黑色雾气已经缠上了她的全身,像无数条毒蛇,将她死死捆住。
男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蹲下身,低头看着被黑雾捆住的林小凡。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伸手去拿她怀里的碗。
林小凡死死抱住碗,不肯松手。
男人不耐烦了,用力一扯。
碗被拽了出来。
就在碗离开林小凡怀里的那一刻——
一道金色的光从碗底射出,直冲云霄。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被这道金光撕裂开来,云层向两边翻涌,露出头顶一片湛蓝的天。
男人被这道光刺得眯起了眼,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碗里传来玄清仙尊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虚弱的声音,而是一种浑厚的、如同天雷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放开她。”
男人的竖瞳猛地收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是谁?”
“本尊的名字,你不配知道。”玄清仙尊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本尊再说一次——放开她。”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碗里散发出的威压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是仙尊的威压。
真正的、不加掩饰的仙尊威压。
男人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你不过是一只碗里的残魂,能把我怎么样?”
“本尊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玄清仙尊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本尊可以用最后的本源,拉你一起走。”
男人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
这种级别的存在,燃烧本源自爆的威力,足以把方圆百里的一切都抹平。
包括他。
“你疯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了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你连转世的机会都不要了?”
“本尊做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碗里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碗身开始出现裂纹。
“最后三息。”玄清仙尊的声音像死神的宣判,“一。”
男人的竖瞳剧烈地颤抖。
“二。”
林小凡拼命挣扎,但黑雾捆得太紧,她动弹不得。
“不——!”她嘶声喊道,“仙尊不要!”
“三。”
“够了!”
男人松开了手。
碗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金光慢慢收敛,裂纹停止了蔓延。
男人退后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竖瞳死死盯着那只碗。
“你会后悔的。”他咬着牙说。
“本尊从不后悔。”
男人沉默了三秒,然后身影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了空气中。
荒村外恢复了安静。
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小凡身上的黑雾随着男人的离去而消散了。她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碗旁边,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只碗。
碗身多了几道裂纹。
碗底的小人图案暗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仙尊?仙尊你说话!”林小凡的声音带着哭腔。
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小凡以为他又沉睡了,甚至以为他这次真的彻底消散了。
然后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了起来:
“本尊……还没死……哭什么哭……”
林小凡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吓死我了!你不是说你连蚊子都打不死吗?你刚才那是什么?”
“虚张声势。”玄清仙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本尊哪有本源自爆……八千年前就用完了……刚才那是……最后一点脸面……”
“脸面?”
“本尊好歹是万古第一仙尊……被人当面抢走装自己魂魄的碗……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混……”
林小凡哭着哭着就笑了。
“你为了面子,连命都不要了?”
“面子就是命……你不懂……”
碗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但小人图案还亮着,虽然暗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但还亮着。
林小凡把碗贴在脸上,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抱着碗,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回到了荒村。
回到了那间破屋。
她坐在角落里,把碗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摸着碗上的裂纹。
“仙尊,你放心。”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说‘三’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进破屋,落在她身上,也落在碗上。
碗底的小人图案,在金光的映照下,似乎又亮了一点点。
村口门槛上,昨晚林小凡写的“石头”两个字,在晨光中静静地躺着。
风一吹,灰尘覆盖了上去。
但那两个字还在。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承诺,就算被灰尘盖住了,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