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林小凡就离开了枫城。
不是因为怕慕容白——好吧，确实是怕。
一个金丹期的世家少主，带着一群手下，真要硬抢她的碗，她一个筑基初期的小修士，加上一个连蚊子都打不死的仙尊，拿什么挡？
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整整一天，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干粮。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最后沉入地平线。
天色暗了下来。
林小凡看了看周围——前后左右都是荒地，看不到人烟，更看不到客栈。
“仙尊，前面有住宿的地方吗？”
碗里的玄清仙尊沉默了一会儿：“往前再走五里，有一座荒村。”
“荒村？有人住吗？”
“没有。但至少有房子，比露宿强。”
林小凡叹了口气，抱着碗继续往前走。
五里路不算远，但她今天走了一整天，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好不容易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房屋轮廓，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荒村比她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十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长满了草，有些房子连门都没有，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村子中间有一条土路，路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
风一吹，破门板嘎吱嘎吱地响。
林小凡站在村口，后背有点发凉。
“仙尊，这地方……不干净吧？”
“是不干净。但本尊说的不干净，和你说的不干净，可能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你往左边看。”
林小凡转头看向左边——村口第一间房子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一身红衣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小凡的汗毛竖起来了。
“那那那那是——”
“鬼。”玄清仙尊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小鬼，没什么修为，连练气一层都不到。别惹他，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什么叫不会把我怎么样？他是鬼啊！”
“鬼怎么了？鬼也是修仙界的一部分。你以后遇到的东西比鬼可怕多了，一个连门都进不去的小鬼就把你吓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混？”
林小凡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走。
经过小男孩身边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小男孩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张开嘴，用一种飘忽的声音说：“你……能……看……见……我？”
林小凡差点把碗扔出去。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着小男孩的眼睛：“能看见。怎么了？”
小男孩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有人见了他不跑，还蹲下来跟他说话。
“你……不……怕……我？”他的声音还是很飘忽，但好像没那么阴森了。
“有点怕。”林小凡老实地说，“但怕又不能当饭吃。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又愣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忘……了。”
“忘了？”
“死……太……久……了。”
林小凡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了过去：“吃吗？”
小男孩看着那块干粮，黑洞洞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困惑：“我……吃……不……了……”
“哦对，你是鬼。”林小凡收回干粮，挠了挠头，“那你想要什么？”
小男孩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那种飘忽的声音说：“有……人……陪……我……说……说……话……”
林小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些破房子。
“行吧，我今晚住这儿，陪你说话。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吓我。我胆子小。”
小男孩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但那个笑容在惨白的脸上看起来更吓人了。
“……好。”
林小凡选了村中间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房子，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满是灰尘，角落里结着蜘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碎瓦片。
她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一块布，坐了下来。
小男孩飘了进来——是真的飘，双脚离地那种。
他在林小凡对面坐下，歪着头看着她。
“你……从……哪……来？”
“青云山。”
“没……听……过……”
“正常的，青云山本来就不大。”
“你……怀……里……的……碗……有……东……西……”
林小凡低头看了看碗，有些意外：“你能感觉到？”
“嗯……很……强……很……强……但……又……很……弱……”
碗里的玄清仙尊终于忍不住了：“本尊不强也不弱！本尊只是暂时——”
“你……能……说……话？”小男孩吓了一跳，往后飘了三尺。
“本尊不但能说话，还能骂人。你要不要听听？”
小男孩拼命摇头。
林小凡赶紧把碗按住：“仙尊你别吓他，他还是个孩子。”
“本尊活了一万两千年，在他眼里也是孩子他祖宗。”
“……你别把孩子吓哭了。”
小男孩确实没哭——虽然他的眼睛早就流不出眼泪了。他只是缩在角落里，用一种既害怕又好奇的眼神看着那只碗。
林小凡叹了口气，转移话题：“这个村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小男孩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说出了今晚最长的一段话：
“三……年……前……来……了……一……个……坏……人……把……村……子……里……的……人……都……杀……了……”
林小凡的呼吸一滞。
“三……十……七……口……人……我……是……最……后……一……个……”
“那个人是谁？”林小凡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他……每……年……都……会……回……来……在……村……子……外……面……站……一……会……儿……然……后……走……”
“今年来过吗？”
“还……没……有……应……该……快……了……”
林小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低头看碗，碗底的小人图案微微亮着。
“仙尊。”
“本尊听到了。”
“如果我遇到那个人，能打过吗？”
玄清仙尊沉默了一会儿：“本尊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你打不打得过？”
“那我跑了行不行？”
“行。”
“那就行。”林小凡点了点头，看向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小男孩想了想：“人……都……叫……我……小……石……头……”
“小石头，那今晚我陪你说话。你想聊什么？”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用那种飘忽的声音问了一个让林小凡差点哭出来的问题：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林小凡吸了吸鼻子，开始给他讲。
讲青云山的云海，讲丹霞峰的日出，讲青石镇的糖葫芦，讲枫城的拍卖会。
讲厉天狂的十八面骷髅旗，讲顾言编的那些离谱故事，讲慕容白那个讨人厌的世家少主，讲那个灰斗篷莫名其妙送她极品灵石。
小石头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
讲到后半夜，小石头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形也变得越来越淡。
“我……要……睡……了……”
“鬼也要睡觉？”
“嗯……天……亮……就……不……能……出……来……了……”
“那你睡吧。”
小石头慢慢地飘到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小小的虾米。
在消失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能……陪……我……说……话……吗？”
林小凡张了张嘴，想说“我要赶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明天还陪你。”
小石头笑了。
那是林小凡今晚第一次看到他不吓人的笑容。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一缕烟散在空气中。
林小凡靠在墙上，抱着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仙尊，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鬼吗？”
“会。”
“那修仙者死了之后呢？”
“看情况。修为高的，可以元神转世。修为低的，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那你呢？你现在算死了还是活着？”
玄清仙尊沉默了很久。
“本尊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本尊的肉身已经毁了，元神被封在那颗丹药里，现在又住在这只碗里。说有也可以，说没也可以。”
“那你还能复活吗？”
“理论上可以。只要找到合适的肉身，再配合一些天材地宝，本尊的元神就可以重新凝聚肉身。”
“那你的肉身长什么样？”
“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天下无双。”
“……你能不能正经点？”
“本尊很正经。本尊当年确实是修仙界第一美男子。”
林小凡笑了，笑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仙尊，我会帮你找到肉身的。”
“不用急。本尊在你碗里住得挺舒服的。”
“你不是说那是破碗吗？”
“住习惯了，就不觉得破了。”
林小凡把碗贴在胸口，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
窗外的风停了。
荒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林小凡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她怀里有一只碗。
碗里有一个仙尊。
村口还有一个等了她好久的小鬼。
这一夜，她睡得比想象中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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