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暖风彻底吹散了冬日余寒。
连日紧绷枯燥的高三课业终于得以喘息,学校特意安排了一次集体春游,不算正式放假,算是高压备考里难得的放松调剂。
清晨天色清亮,云薄风软。
大巴车整齐停靠在教学楼前,整栋楼瞬间被少年少女的喧闹填满,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冲淡了大半年来刷题备考的压抑沉闷。
不用背书,不用算题,不用盯着榜单分差。
所有人都卸下紧绷的神经,浑身松弛。
班级统一列队上车,大家随性找座,没有排位束缚,热闹又自由。
陆骁性子最急,拽着沈予安一路冲到大巴中段,抢先占了两个靠窗的并排座位,转头就朝着身后挥手嚷嚷。
“南岸!无忧!快来!中段视野最好,不颠!”
沈予安站在座位旁,温和笑着回头,眼底带着春游的松弛:“这边位置宽敞,风景也不错。”
温南岸拉着江无忧的手腕,慢悠悠落在队伍最后,却偏偏没有往前凑。
她眼疾手快,直接拽着江无忧拐到大巴最后一排,一左一右稳稳坐下,拍了拍座椅,笃定开口:“不用不用,我们坐最后一排!”
江无忧被她拉着落座,指尖还残留着好友温热的温度,微微一愣,下意识问道:“坐后面?视野不如前面,还颠。”
他习惯性偏爱安稳靠前的位置,不管是考试、听课、坐车,向来稳妥规矩。
温南岸侧身靠在座椅上,一副了然在心的模样,凑近他压低声音,笑眯眯开口:“你不懂,最后一排才是神仙位置!全车最宽敞、没人管、随便唠嗑,班主任在前排,根本盯不到我们,纯纯自由角落!”
前面的陆骁闻声回头,一脸不解:“啊?你们怎么跑最后去了?快来前排啊,四个人凑一起多热闹!”
“不用凑!”温南岸撑着椅背探头,语气轻快,“你们两个乖乖坐前面看风景,我们俩在后排摸鱼唠嗑,分工明确!”
陆骁挠挠头,也不勉强,大大咧咧靠回窗边:“行吧!那你们别后悔,前面风景真的绝了!予安你快看,外面的玉兰花全开了!”
沈予安温和应声,安静看向窗外,语气浅浅附和:“嗯,初春的景色确实好看,难得这么放松。”
大巴车渐渐坐满,人声喧闹,笑语盈盈。
陆骁和沈予安安安稳稳坐在中前排,一个鲜活闹腾,一个温润安静,刚刚好的组合。
而最后一排,只剩江无忧和温南岸两人独处。
车门关上,发动机轻响,大巴缓缓驶出校门,朝着城郊的春游景区驶去。
窗外街景缓缓后退,春风透过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花草初生的清甜暖意,拂得人浑身慵懒松弛。
连日压在心头的刷题、错题、分差、高烧,好像都被这阵温柔的春风吹散大半。
车厢里吵吵闹闹,有人听歌,有人闲聊,有人分享零食,满是少年松弛鲜活的气息。
温南岸侧头看着身旁安静放空的江无忧,慢悠悠开口,开启闲聊:“总算出来透气了,再闷在教室刷题,我真的要疯了。高三也太苦了,整年到头都是试卷考试。”
江无忧靠在车窗边,目光散漫落在流动的街景上,闻言轻轻点头:“确实,很久没这么放松过。”
从前他不觉得备考枯燥,满心都是赶超和输赢,日子过得紧绷却充实。
可经历过这段时间的心绪纷乱、偏执内耗、生病透支,他才真切觉得,偶尔松弛下来,是真的舒服。
“你这阵子真的把自己逼太狠了。”温南岸看着他,语气带着真心的心疼,“自从开学考出分,你每天睁眼就是刷题,闭眼就是复盘,连休息都在挤时间,硬生生把自己熬发烧,我看着都后怕。”
江无忧指尖轻轻蹭过车窗微凉的玻璃,语气平淡:“当时就是太急了。”
“何止是太急。”温南岸轻轻叹气,直白戳破他,“你是心态乱了,你自己都承认的,你根本不是急分差,是急你自己控制不住的心思。”
一句话,精准落进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江无忧耳尖微热,没有反驳,默认了。
车厢嘈杂,前排陆骁正叽叽喳喳跟沈予安聊着沿途的风景、吐槽平日的难题,声音隔着几排座位传来,模糊又遥远,刚好给后排留出私密的空间。
温南岸放低语调,轻声问:“你这几天,想清楚一点没?”
江无忧垂眸,看着自己落在膝盖上的手,沉默几秒,轻轻摇头:“没有。”
他还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偏偏是宋津年让他破例、失控、心绪翻涌。
不懂明明只是对手,却能牵动他所有喜怒哀乐。
更不懂心底那点总想靠近、总想并肩、总想被他看见的私心,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江无忧语速很慢,带着少年懵懂的认真,“我现在看见他,不会再只想输赢了。”
从前第一眼看见宋津年,眼底是较量、是比拼、是不甘落后。
可现在,他的目光落过去,最先翻涌的是心慌、是柔软、是说不清的在意。
温南岸弯着眉眼,温柔看着他,循循善诱:“那你看见他紧张吗?会下意识躲吗?会因为他对你好,偷偷开心很久吗?”
三个问句,直白又干脆。
江无忧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全中。
每一条,他无一例外,全部中招。
他紧张,会躲闪,会因为对方一句叮嘱、一张笔记、一次默默关照,在心口悄悄甜很久,别扭又欢喜。
他抿了抿唇,耳尖的红意蔓延开来,小声“嗯”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南岸忍不住笑了,温柔又通透,不点破,只慢慢开导他:“无忧,你不用逼自己立刻想明白。你以前眼里只有学习和输赢,从来没有在意过谁,第一次有这种情绪,懵是很正常的。”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江无忧抬眼,眼底是干净又直白的茫然,“以前别人对我好,我只会道谢、记着人情。可他对我好,我就乱。”
乱心跳,乱节奏,乱所有既定的分寸。
明明最该坦然博弈的人,偏偏成了他最拿捏不住的软肋。
“因为别人是普通同学。”温南岸轻轻说道,“但他不一样啊。”
不一样。
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尽所有根源。
江无忧沉默望着窗外飞逝的绿意,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是啊,不一样。
从榜单并肩、思维同频、日夜较劲开始,他们就和旁人不一样。
从奶茶店晚风对视、操场温柔宽慰、病中无声照料开始,就彻底不一样了。
就在后排两人低声闲谈的间隙,车厢中段,一道清冷安静的身影,悄然落入江无忧的余光里。
宋津年独自坐在靠前的单人窗边位置,不扎堆,不喧闹,安静靠着车窗。
他没有参与周围人的嬉笑打闹,也没有低头玩手机,只是安静看着窗外流动的春色,侧脸清冷干净,眉眼松弛,褪去了考场的锐利与刷题的紧绷,多了几分少年春日的温柔。
春日阳光透过车窗,细细碎碎落在他发顶、肩头,镀上一层浅暖的金边,柔和了他素来淡漠的轮廓。
一路喧闹人潮,他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江无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定格在那道背影侧影上,挪不开分毫。
又是这样。
哪怕隔着几排座位,哪怕只是随意一瞥,他的注意力永远会精准偏向宋津年。
温南岸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了然一笑,故意轻声开口:“你看,春游这么多人,这么热闹,你视线第一时间还是他。”
江无忧被戳中心事,心口微慌,下意识收回目光,假装看向路边盛放的春花,嘴硬小声辩解:“我只是随便看一眼。”
“嗯嗯,随便看。”温南岸不拆穿他,语气带着浅浅笑意,温柔纵容,“那你跟我说说,他这阵子对你这么好,你心里是什么感觉?别扭?尴尬?还是……有点开心?”
江无忧指尖蜷了蜷,认真回想这几天的所有细节。
医务室悄悄换药留物、课间整理的错题纸、细心誊写的课堂笔记、温柔克制的叮嘱。
每一次关照都不动声色,从不张扬,从不邀功,安静替他兜底。
“都有。”
他很诚实,坦然说出自己杂乱的情绪。
“会别扭,觉得我们明明是对手,不该这样。会尴尬,每次对视都不自在。但……确实会开心。”
会偷偷的、藏在心底的、不敢让人知道的开心。
从前的输赢欢喜,是坦荡直白、肆意骄傲。
可这份欢喜,是隐秘的、青涩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心事。
“你看嘛。”温南岸轻轻耸肩,语气温柔通透,“你早就被他影响透啦。”
前排忽然传来陆骁爽朗的喊声,打破后排细碎的氛围。
“无忧!南岸!我听说这次景区风景特别好!而且还有很多花!拍照绝对出片!”
沈予安也跟着轻声补充:“景区的花海草坪很漂亮,等下可以一起拍照散步。”
温南岸立刻探头回应:“收到!等下我们一起逛!多拍点合照!”
收回视线,她重新看向身旁心绪懵懂的江无忧,认真说道:“无忧,这次春游就好好放松,别想刷题,别想分差,也别逼自己想明白心事。”
“你不用急着理清情绪,也不用急着躲开他。”
“春风、假期、温柔的人,慢慢遇见,慢慢想,就够了。”
江无忧转头看向她,眼底的茫然渐渐淡了些。
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太急着追赶分数,太急着摆脱心绪,太急着变回从前坦荡较劲的自己。
却忘了少年心事本就慢慢滋生,本就需要时间慢慢看清。
城郊开阔的草坪映入眼帘,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着,春风浩荡温柔。
全车的喧闹抵达顶峰,所有人都雀跃起身,收拾随身物品,期待着春游的闲暇时光。
陆骁已经迫不及待拉着沈予安准备下车,活力满满。
江无忧抬眼,再次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几排座椅,望向那个安静的身影。
宋津年也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淡淡扫向窗外的花海,神色松弛安然。
春日风软,繁花初盛。
隔了几排座位的距离,隔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懵懂心动。
江无忧看着那道清冷温柔的身影,心底轻轻落下一个念头。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