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稳稳驶入城郊花海路段。
窗外春风浩荡,绿树连绵,成片的迎春顺着山路铺成碎金,风一吹,满车都是淡淡的草木清香。车厢里的喧闹渐渐褪去大半,闹了一路的众人,终于被暖融融的日光和颠簸平缓的车程哄出了困意。
有人戴上耳机小憩,有人低头刷着手机,细碎的说话声低低落落,衬得车厢氛围慵懒又松弛。
最后一排更是安静。
江无忧靠着车窗坐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
他向来有个改不掉的习惯——只要上车、车一开稳,必定犯困。
以前每次周末返校、集体出行,无论前一晚睡得多足,只要车轮匀速滚动,暖光落身,他的困意就会准时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这点小事,全班没人比温南岸更清楚。
她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忍不住轻轻弯唇。
少年原本还撑着精神看窗外风景,脊背一点点松懈,眼底的清亮慢慢褪去,长睫耷拉下来,像敛住了所有锋芒。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褪去了刷题时的执拗、心事里的别扭,安静得像个无害的小孩。
车厢轻微颠簸了一下。
江无忧身子轻轻一晃,下意识往旁边歪了歪。
下一秒,他的头轻轻落下来,稳稳靠在了温南岸的肩膀上。
呼吸均匀绵长,彻底睡熟了。
少年的发丝软软蹭着她的校服布料,温热的呼吸浅浅落在肩头,带着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眉眼舒展,没有了平日里的纠结茫然,安静又温顺。
温南岸瞬间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她一动不动僵着肩膀,生怕一动就吵醒好不容易安稳睡着的江无忧。
阳光透过车窗,温柔铺在他侧脸,冲淡了他连日熬夜刷题熬出来的浅淡疲色,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温南岸垂眸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清清楚楚。
这阵子他真的太累了。
身体熬垮过,心态紧绷过,心事憋着、藏着、自我拉扯着,从开学考失常,到偏执追赶,再到懵懂乱心,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从来没有真正松弛过。
也只有在彻底安心、不用逞强的熟人身边,他才能睡得这么沉。
车厢一路平稳前行,距离景区只剩短短几分钟路程。
温南岸看着肩头熟睡的人,心里飞快盘算。
马上就要下车自由活动,等人醒了,肯定又会别扭、会躲闪、会心绪纷乱。
她悄悄抬眼,越过两排座椅往前望。
宋津年依旧坐在前排单人靠窗的位置。
他没睡,也没凑热闹闲谈,坐姿松弛却端正,指尖随意搭在膝头,目光淡淡落向窗外春日盛景,清冷的侧脸浸在阳光里,安静得自成一派。
全程恬淡、自持、从容。
温南岸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吃瓜笑意。
绝佳机会。
她轻轻小心翼翼挪开江无忧的脑袋,用书包垫在窗边,稳稳托住他的头,确保他不会被颠簸晃醒。做完这一切,她轻手轻脚起身,压低脚步声,顺着过道往前走去。
前排的陆骁早就昏昏欲睡,靠在窗边半眯着眼打盹。
只有沈予安清醒着,安静看着窗外景色,察觉到脚步声,微微回头。
温南岸冲他比了个小声的手势,目光径直落在侧边独处的宋津年身上,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又礼貌:“宋津年,能不能跟你换个位置呀?”
宋津年闻声侧首,清冷的目光落过来,平静淡淡:“怎么了?”
“无忧睡着了。”温南岸指了指最后一排的方向,小声解释,“他上车必睡你也应该隐约知道,睡得特别沉,我怕等下停车刹车太急把他晃醒,他靠着窗户不安全。我一个女孩子也不方便,我跟予安坐一排就好,你去最后排空位歇歇,宽敞一点。”
理由合理、贴心、无可挑剔。
沈予安温和附和:“没关系,你们换就好,我这边很方便。”
宋津年的目光越过人群,淡淡望向最后一排。
隔着几排座位,能隐约看见靠窗蜷缩安睡的少年身影,安静温顺,没了半分平日里较劲的锐气。
他眸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一瞬,没有迟疑,轻轻颔首:“好。”
全程不多问,不探究,干脆利落。
他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随身单薄的笔记本,身姿挺拔,步履轻缓,顺着过道往后排走去。
温南岸心里偷偷雀跃,快步坐进宋津年原本的靠窗座位,挨着沈予安稳稳坐下。
两人并排靠在前排,视线刚好能毫无遮挡地看清最后一排的光景。
沈予安心思细腻通透,刚坐稳,就轻声看向身侧偷笑的温南岸:“你故意的?”
温南岸被戳破小心思,也不掩饰,捂着嘴压低声音,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磕糖笑意,小小声磕CP:“哎呀,被你看出来啦。”
“我真的忍好久了。”她侧头凑近沈予安,语气又轻又甜,满是了然,“你不觉得他俩太不对劲了吗?”
沈予安目视前方,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语气平和:“确实和普通对手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
旁人比拼是坦荡输赢,他俩是暗藏牵挂、双向兜底、心绪暗涌。
“以前我真以为他俩就是纯死对头、万年博弈。”温南岸掰着手指,小声细数,“自从开学考无忧失神翻车,我就彻底看明白了。无忧所有的反常、别扭、慌乱、偏执,全部都是因为宋津年。”
“他自己懵懵懂懂不知道那是喜欢,只知道自己心绪乱了、控制不住了。”
“但宋津年呢?”温南岸眼底笑意更浓,悄咪咪分析,“他看着冷淡疏离,可所有特殊对待全是给无忧的。生病悄悄照看、主动整理错题、留笔记、处处迁就、次次兜底。”
沈予安轻轻点头:“宋津年很稳,也很细心。他对旁人始终保持距离,唯独对江无忧,破例太多次。”
“对啊对啊!”温南岸越磕越清醒,压着嗓音雀跃,“别人卷他无所谓,无忧卷身体他会担心;别人失误他从不在意,无忧失常他会主动宽慰;别人生病他不闻不问,无忧发烧他会悄悄跑医务室照料。”
“全世界都以为是无忧单方面拼命追赶、单方面较劲。”
“只有我们看得出来,是双向的特殊。”
“无忧懵懂不自知,宋津年克制不外露。”
她撑着下巴,眼神亮晶晶望着后排的方向,满心温柔感慨:“两个聪明人,偏偏在彼此这里,全都变得笨拙又别扭。”
沈予安看着她一脸磕得认真投入的模样,无奈轻笑:“别偷看了,安静坐着吧,马上到景区了。”
“我不!”温南岸美滋滋靠着座椅,光明正大暗磕,“我得好好看看,等下无忧醒过来,发现身边换成宋津年,会是什么表情。”
是慌张?是脸红?是别扭躲闪?
还是心底悄悄发软、偷偷心动?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温柔又好笑。
而此刻的大巴最后一排。
喧闹隔绝在前排,阳光温柔落满座椅。
宋津年稳稳坐在了刚刚温南岸的位置,距离熟睡的江无忧不过一拳之隔。
最后一排宽敞安静,无人打扰。
身旁少年睡得安稳,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干净柔和,褪去了所有倔强和好胜。
一路春风拂窗,暖意融融。
宋津年坐姿松弛,没有看书,没有翻看习题。
他只是安静坐着,目光淡淡落在身侧熟睡的少年身上。
眼底是无人察觉的、克制又柔软的暖意。
路途漫漫,春风温柔。
他不用追赶,不用博弈,不用分输赢。
只需静静坐着,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