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穿过医务室的窗,带着春日独有的松软暖意,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燥热。
江无忧喝完最后一口温热的小米粥,胃里暖熨熨的,连日紧绷发酸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连心头郁结多日的别扭与茫然,也因为方才对温南岸的坦诚,淡了大半。
不再自欺欺人,不再强行归类心绪。
他依旧不懂这份特殊的在意究竟是什么,却终于肯坦然承认——宋津年,是他所有反常心绪里,唯一的例外。
“烧彻底退稳了,晚点就可以回教室啦。”温南岸收拾好保温袋,转头看向他,眉眼温柔,“不用急着赶进度,也别再熬夜刷题了,慢慢来,真的没人催你。”
江无忧轻轻点头,指尖下意识摸向校服内袋。
隔着一层布料,能清晰触到那张折叠平整的错题纸,薄薄一张纸,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牵动着所有细碎心绪。
“我知道了。”他声音轻浅,褪去了连日的偏执紧绷,多了几分病后的柔和。
两人又静坐闲聊了片刻,避开了晦涩的心事,只聊些班级日常、近期课业,氛围松弛又安稳。
临近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夕阳斜斜西落,金色余晖铺满整条走廊。
温南岸起身:“我先回教室帮你收拾书桌,你慢慢走,不用赶,小心吹风着凉。”
“嗯。”
病房门轻轻合上,周遭再度归于安静。
江无忧坐在床边,静坐了两分钟,缓缓起身。
抬手抚上额头,退热贴微凉,体温彻底恢复正常,头脑清明通透,不再有半分昏沉。
他整理好校服衣襟,抬手顺了顺额前微乱的碎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出医务室。
晚风迎面吹来,清爽温柔,扫去了一身的病气与疲惫。
从医务室到教学楼的路很短,短短百余步,却足够让江无忧纷乱的心绪再度翻涌。
要回教室了。
要重新回到那个狭小的空间,直面斜前方那个让他心绪大乱、偏执逞强、懵懂失神的人。
坦白心事是一回事,直面本人,又是另一回事。
心底藏着秘密的人,连对视都会心虚。
他从前坦荡直白,和宋津年对峙、比拼、对视,永远眼底锋芒毕露,坦荡不输。
可现在,他会慌、会乱、会躲闪、会下意识别扭。
踏上教学楼台阶的那一刻,江无忧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教室走廊喧闹依旧,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追逐说笑,人声鼎沸,热闹鲜活。
江无忧站在教室后门,抬眼往里望。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宋津年依旧坐得端正挺拔,脊背笔直,单手撑着下颌,低头看着桌面的习题册,侧脸落在暖融融的夕阳光影里,清冷的轮廓被柔化,安静又温柔。
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他自成一方安静天地,永远沉稳,永远自持。
江无忧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半拍。
仅仅是一个背影而已。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没有交集。
可他心底刚刚平复的涟漪,瞬间再度荡漾开来,层层叠叠,缠得人心头发软。
他捏了捏手心,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抬脚走进教室。
刚进门,前排的陆骁就率先回头,笑着挥手:“无忧!你可回来了!身体好透了没?”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周遭人的耳中,几道目光顺势投了过来。
也包括斜前方的宋津年。
少年闻声,缓缓抬眼,微微侧首。
清冷的视线穿过空气,稳稳落在江无忧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猝不及防的慌乱,却有无声滋生的拉扯。
宋津年的眼底很静,没有探究,没有诧异,只有一丝浅浅的、不易察觉的释然,像是确认他彻底痊愈,彻底放下了心。
短短一瞬的凝望,温和又克制。
可江无忧却下意识顿住脚步,耳尖微微发热,眼底闪过一丝无措的躲闪。
从前坦荡相撞的目光,如今再也做不到毫无波澜。
他迅速移开视线,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假装整理桌面散落的书本,掩去所有的别扭与心慌。
刚坐下,桌边的温南岸就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稳住,别慌。”
江无忧指尖一顿,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耳根红意未褪。
他知道自己的反常太过明显。
知道自己此刻的局促、躲闪、不自在,全都落在了旁人眼里。
桌面干干净净,书本摆放整齐,显然是温南岸提前帮他收拾妥当的。桌角还放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温度刚好,是贴心细致的模样。
而压在他习题册最上方的,是一张工整的课堂笔记。
字迹清隽规整,条理清晰,重难点标注得一目了然。
不是温南岸的字迹,也不是沈予安的笔迹。
是宋津年。
江无忧的心猛地一跳。
他指尖微颤,拿起那张笔记,逐行看去。
字迹、排版、标注习惯,和医务室那张错题纸一模一样,是独属于宋津年的严谨细致。
整本笔记没有一丝潦草,甚至连课堂上老师随口补充的拓展知识点,都完整记录在内。
页尾角落,依旧是一行极浅的小字,干净利落:
【好好休养,不必赶进度。】
比上次的叮嘱更温柔,更直白。
没有输赢,没有追赶,没有博弈。
只有纯粹的关心。
江无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心底翻涌出密密麻麻的复杂情绪。
他生病倒下、偏执逞强、心绪失控、懵懂迷茫,所有人都只劝他别卷、别拼、别为难自己。
只有宋津年。
默默替他整理易错题型,默默替他记录完整笔记,默默安抚他的急躁,默默告诉他——不用急,不用追,不用逼迫自己。
他明明最有资格遥遥领先,最有资格看着自己狼狈追赶。
可他偏偏,次次温柔兜底,次次不动声色偏私。
江无忧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心底那层坚硬的、执拗的外壳,彻底软了下来。
他忍不住抬眼,目光越过前排错落的桌椅,再次落在宋津年身上。
少年已然重新低头刷题,神情专注,眉眼清冷,仿佛方才递笔记、无声关心的人,从来不是他。
克制、隐忍、从不张扬。
可所有的温柔,都藏得明目张胆。
这一刻,江无忧心底的迟疑,抵达了顶峰。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的慌乱不是错觉,在意不是执念,反常不是矫情。
是因为这个人待他太过特殊,太过温柔,太过与众不同。
所以他才会频频失神,频频心动,频频乱了章法。
“他一早就让我转给你了。”温南岸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温柔通透,“怕你回来跟不上课,特意整理的,比老师讲的还细。”
江无忧低声应声:“嗯。”
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他将两张纸页——错题归纳、课堂笔记,小心翼翼叠在一起,放进书本最内侧,妥帖收好。
收好的是纸页,更是藏不住的、悄然滋生的心事。
课间十分钟,周遭热闹依旧。
陆骁凑过来跟他闲聊打趣,吐槽课业难度,缓解他的压力;温南岸陪着他轻声说话,耐心开导;沈予安偶尔插话,温和叮嘱他好好休息。
四人小队的热闹温暖,治愈了他连日的疲惫。
可江无忧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斜前方。
看他低头刷题的认真模样,看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的清冷侧脸,看他待人疏离、唯独对自己格外温柔的模样。
他开始忍不住回想。
奶茶店的晚风对视、操场边的温柔宽慰、纸条上的通透提点、医务室无声的照料、课堂细致的笔记……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被他忽略、被他曲解、被他归为“对手客套”的瞬间,此刻串联在一起,拼成了独一份的偏爱。
他不懂情爱,不懂心动的定义。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
他不想再只做他的对手了。
不想只剩输赢拉扯,不想只有遥遥追赶,不想永远隔着名次与分差,遥遥相望。
心底生出了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期许。
想和他并肩,不止榜单名次。
想和他同频,不止刷题较量。
想被他注视,不止对手之名。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少年纷乱的心绪。
全班迅速安静下来,纷纷坐直身体,静待老师上课。
江无忧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端正坐好。
笔尖落在习题册上,不再急躁,不再偏执,不再带着自我拉扯的内耗。
他依旧想赢。
依旧想追上那二十二分的差距,想重新站回和宋津年并肩的高度。
只是这份输赢里,再也没有了偏执的赌气与急躁。
悄悄掺了温柔的期许,掺了懵懂的欢喜,掺了只想与他并肩的私心。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少年的侧脸,温柔绵长。
前排少年清冷自持,眼底藏着克制的牵挂。
后排少年心绪懵懂,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迟疑与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