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浅眠醒来,身上的高热总算褪去大半。
脑袋不再昏沉炸裂,只剩一点点轻微的发胀,四肢的酸软疲惫也缓解了许多,整个人终于从那种濒然虚脱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医务室里依旧安静,风扇慢悠悠转着,送来浅浅的凉风。
江无忧坐在床边,指尖还捏着那张宋津年留下的错题纸。
纸面平整干净,字迹清冽克制,末尾那行「稳住节奏,不必急追」,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反复搔着他的心口,痒、软、乱,万般滋味缠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校服内袋。
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的,也沉甸甸的。
他依旧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本该针锋相对的对手,会在他生病熟睡时,悄悄进来换药、留水、整理错题,安静地替他兜底。
更想不通自己。
想不通为什么仅仅是对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就能让他心跳大乱、耳根发烫、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从前的他,干净利落。
喜欢比拼、喜欢赶超、喜欢和宋津年硬碰硬的较量,输赢分明,坦荡直白。
可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失神,会因为对方一句安抚心软,会因为对方默默的关心心慌,甚至会因为自己过度在意、无法自控的心思,焦躁、别扭、自我拉扯。
他讨厌这种失控。
却又偏偏,戒不掉这份莫名的牵动。
正兀自沉在纷乱的思绪里,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无忧!”
温南岸拎着一个保温袋,轻手轻脚走进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担忧,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才稍稍松了口气,“你终于醒啦!烧退点没?吓死我们了。”
午后的阳光跟着她的身影钻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冷清沉寂的氛围。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已经温和许多,总算放下心来:“好多了,总算不烫了。”
陆骁和沈予安本来也要一起来,但是下午第一节是老班的课,不敢集体缺课,就让她先过来探望,还特意让她带了温热的粥和清淡的面包。
“予安帮你抄了课堂笔记,陆骁给你留了晚自习的空位,我给你带了养胃的小米粥,快趁热喝点。”
温南岸把保温袋打开,拿出温热的粥碗,递到他手里,絮絮叨叨的,温柔又鲜活。
江无忧接过粥,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底暖暖的。
四人小队永远这样,热闹、真诚、永远在他落难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护住他的狼狈。
“谢谢。”他低声道。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呀。”温南岸在旁边椅子坐下,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忍不住叹气,“你这次真的太拼了,谁能想到你直接熬发烧了。你最近状态真的太不对劲了,从开学考之后就一直这样。”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江无忧握着粥勺的手微微一顿。
是啊,不对劲。
从头到尾,就是不对劲。
温南岸看着他沉默低垂的眉眼,语气放得更软,小心翼翼问:“无忧,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真的很在意那次分差?二十二分而已,真的不至于把你逼成这样啊。你以前再大的落差都稳得住的。”
若是单纯不甘心输赢,以江无忧的心态,绝不会偏执到透支身体、夜夜内耗。
他沉默良久。
粥雾袅袅,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医务室静悄悄的,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
这里没有人潮,没有试卷,没有榜单,没有宋津年。
只有最好的朋友,温柔耐心,安静等他开口。
积压了太久、缠绕了太久、连自己都不敢深剖的心事,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点点松动的出口。
江无忧抬眼,看向温南岸,声音很轻、很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懵懂、别扭、无措。
“不止是分差。”
温南岸一愣:“啊?那是什么?”
江无忧抿了抿唇,耳尖带着未褪尽的浅红,眼神有些涣散,又格外认真。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没有先例,无从参照,所有情绪都是新鲜又陌生的。
只能笨拙地、一点点吐露自己心底最真实、最隐秘的反常。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语速很慢,带着迷茫,带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纷乱:“我以前,跟宋津年较劲,真的就只是想赢。他是第一,我要超过他,我眼里只有考试、排名、对错。”
“可是这次开学考之后……”
江无忧顿住,深呼吸,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他。”
“考试会走神,看见他会慌,他对我好我会乱,他冷淡我也会别扭。我明明只想好好刷题、好好追赶,可我的心思根本不受我自己控制。”
“我拼命熬夜、拼命压缩休息,不是单单为了追分,我是想让自己忙一点、累一点,没空去乱想。”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藏了无数个日夜、被他无数次自我否定的真话。
他不是卷,不是偏执于输赢。
他是在逃避自己失控的心。
温南岸彻底怔住了。
她睁着眼,安静看着眼前第一次露出无措模样的江无忧,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江无忧垂眸看着碗里温热的粥,眼底一片茫然青涩。
“我分不清。”
他低声自嘲,语气别扭又纯粹:“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太在意对手,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不甘心输给宋津年。连我自己一开始也这么骗自己。”
“可我现在发现,不是的。”
“我在意的早就不止输赢了。”
他会因为宋津年的认可偷偷欢喜,会因为他的温柔心慌意乱,会因为他的背影失神失态,会因为想和他并肩、想被他看见、想成为他最在意的对手,乱了全部章法。
甚至他的偏执、他的熬夜、他的自我透支、他所有的别扭逞强,源头全部都是那个人。
“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江无忧轻轻蹙着眉,眼底是少年最干净的困惑,“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心态崩得这么彻底。”
“我不懂为什么偏偏是他。”
一番话说得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懵懂,带着不敢承认的慌乱,带着少年人初次撞见未知心绪的无措。
他没有说心动,没有说喜欢。
他还不懂这些。
他只是坦诚地说出自己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失控、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
说完这些积压已久的心事,江无忧心口骤然松了一大口气。
像卸下了一块沉甸甸压在心底的巨石。
不用再自我欺骗,不用再强行归类,不用再独自别扭内耗。
他终于承认——
宋津年对他,不一样。
他对宋津年,也完全不一样。
温南岸沉默了很久。
看着他苍白的脸、迷茫的眼神、少年人笨拙又纯粹的剖白,心底瞬间什么都懂了。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温柔的了然笑意。
原来如此。
原来从很久之前开始,让江无忧频频失神、心绪大乱、偏执逞强、日夜内耗的根源,从来不是二十二分的分差。
是那个清冷自持、却唯独对他格外温柔特殊的宋津年。
是少年藏在心底、不自知、不敢认、不肯说的,浅浅心动。
只是此刻的江无忧,尚且懵懂未开。
只知心绪反常,不知心生偏爱。
温南岸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柔又笃定:
“无忧,没关系。”
“不懂也没关系。”
“慢慢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