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窗半开着,漏进廊间微凉的春风,却吹不散室内凝滞的燥热。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清淡的气味、老旧风扇缓慢转动的嗡鸣,衬得这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足以放大江无忧浑身的疲惫与酸软。
校医拿着体温计出来,扫了一眼刻度,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三十九度二,急性高烧,过度劳累加上免疫力下降熬出来的。最近是不是天天熬夜、一点都不休息?”
江无忧靠在铺着薄被的病床床头,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又酸又软,脑袋昏沉胀痛,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没力气辩驳,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何止是不休息。
这一周,他几乎是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校医给他贴上退热贴,倒好温水,又递来两粒退烧药:“先吃药躺着休息,别再想着看书刷题了。你们高三学生也不能这么拼命,身体垮了,再多努力都是白费。”
说完,校医便走出隔间,留他一人静养。
帘子轻轻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小小的一方病床,彻底归于寂静。
江无忧抬手摸了摸额间冰凉的退热贴,微凉的触感稍稍压住了翻涌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乱糟糟的思绪。
他闭眼躺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二十二分的分差、榜单上悬殊的名次、笔袋里那张字迹清隽的纸条、考场里失神的自己……最后,通通定格在宋津年清冷沉静的眉眼上。
他不服输、不认输,拼命刷题、日夜追赶,本意是想抹平差距、戒掉杂念。
可到头来,杂念没戒掉,反倒先把身体熬垮了。
太窝囊,也太可笑。
江无忧微微蹙起眉,心底涌上浓重的挫败感。
他最怕在宋津年面前落了下风,最怕对方看见自己的狼狈,可偏偏,他最狼狈不堪、最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是暴露在了那人眼底。
一想到方才课堂上,那道短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就浑身不自在,又别扭又窘迫。
昏沉的睡意层层叠叠袭来,高烧带来的无力感彻底裹挟了他。他没再胡思乱想,蜷了蜷身子,靠着柔软的枕头,慢慢陷入了浅眠。
半梦半醒间,时间悄然流逝。
教室的下课铃遥遥传来,隔着几层墙壁,变得模糊又遥远。
走廊瞬间喧闹起来,人声、脚步声、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很快又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路过医务室门口,说说笑笑走远。
隔间里依旧安静。
江无忧睡得很浅,眉头始终微微蹙着,长睫垂落,脸色苍白,唇色泛淡,连睡梦中都带着一丝未散的执拗与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同于学生们喧闹急促的走动,那步伐很慢、很稳,带着独有的克制与从容,轻轻停在了医务室门口。
紧接着,是极细微的推门声。
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室内的静谧。
宋津年站在门口,目光淡淡扫过空旷的外间,最终落在拉着帘子的病床隔间上。
午休的四十分钟,全班几乎都在休憩打闹,没人再记得那个缺席课堂、独自发烧养病的人。
只有他。
整节课心神不宁,笔尖停顿无数次,眼前反复晃着江无忧苍白虚弱的模样,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牵挂,绕了半栋教学楼,缓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出声,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室内只剩下风扇低低的嗡鸣。
宋津年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搭在帘子边缘,极轻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落进去的瞬间,眼底的沉色悄然软化。
少年静静蜷缩在床上,睡得不安稳,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温热的额头,冰凉的退热贴早已微微发烫,没了多少效用。往日里总是带着锋芒、盛满倔强的眉眼此刻温顺垂下,褪去了所有的较劲与偏执,只剩脆弱的安然。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无忧。
永远挺拔、永远好胜、永远不肯低头,永远和他针锋相对、步步追赶。
却原来,执拗逞强的少年,也会有这般疲惫不堪、无力倔强的模样。
宋津年静静伫立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细碎无奈与心疼。
他早就看出来了,江无忧的拼命太过极端。
那场摸底考的失误,于旁人只是一次普通失手,于江无忧,却是压在心底的巨石。他嘴上不说,骨子里的骄傲却绝不允许自己落后分毫,于是偏执地透支自己,想用最笨拙的方式,追回一场心绪失控造就的落差。
他太急、太犟、太爱和自己较劲。
也太傻。
宋津年收回目光,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每天
他将手里拎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一瓶拧开瓶盖的温水,一盒温和的润喉止咳糖,还有一张折得整齐的错题归纳纸。
纸上是他刚刚利用课间整理的,专门梳理了近期高频易错的物理大题,标注了简洁思路和避坑要点,都是江无忧近期最容易卡顿的题型。
没有多余的文字,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有最踏实、最沉默的帮扶。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叫醒熟睡的人。
只是临走前,抬手轻轻替江无忧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指尖隔着薄薄的被褥,无意间擦过少年的肩头,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
宋津年的指尖微顿,眉眼又轻轻蹙起。
烧还没退。
他沉默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全新的退热贴,轻轻换掉江无忧额上失效的那片,动作温柔又细致,小心翼翼避开少年的眉眼,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微凉的凝胶贴上去的瞬间,床上的少年无意识地轻蹙了下眉,却没有醒。
宋津年站直身子,最后看了他一眼。
目光沉静、温柔,藏着克制又隐秘的在意。
他从不是会主动殷勤、刻意示好的人。
对待旁人永远疏离冷淡、分寸有度。
可唯独对江无忧,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与自持。
会为他失神、会为他牵挂、会默默记下他的短板、会在他狼狈生病时,悄悄赶来,无声照料。
只是这份心思太浅、太静、太隐晦。
藏在对手的身份之下,藏在每一次不动声色的迁就与在意里,无人知晓,无人看破,连当事人自己,都懵懂未觉。
宋津年轻轻放下帘子,转身,无声离开。
房门再度轻轻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
窗外春风徐徐,暖阳洒落,透过窗棂落在床沿,温柔地裹住熟睡的少年。
江无忧是被一阵清爽的凉意唤醒的。
高烧的燥热褪去大半,脑袋不再昏沉胀痛,浑身的酸软也缓解了许多。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惺忪涣散,愣了好几秒,才彻底回过神来。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室内光线温柔柔和。
他动了动身子,下意识抬手摸向额头。
触感微凉,是全新的退热贴。
江无忧微微一怔。
他记得自己睡着前,那片退热贴已经发烫失效了。
心头带着疑惑,他撑着身子坐起身,目光扫向旁边的矮柜。
一眼就看见摆放整齐的三样东西。
温水、润喉糖、还有那张字迹熟悉的错题纸。
熟悉的清隽笔锋,规整的排版,细致的标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宋津年。
江无忧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指尖微颤,伸手拿起那张纸,逐行往下看。
上面的每一道题型,都是他最近频繁出错、反复卡顿的难点。标注的思路简洁精准,避开了所有易错陷阱,甚至还在末尾备注了一句极轻的话:
【稳住节奏,不必急追。】
简简单单八个字,温和通透,精准戳中他所有的急躁与偏执。
旁边的温水温度刚好适口,不烫不凉,显然是特意晾过的。
一瞬间,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是谁在他熟睡时悄悄进来?
是谁替他换了退热贴?
是谁默默给他备好温水、整理好错题?
答案不言而喻。
只能是宋津年。
江无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张,指腹反复摩挲着平整的纸面,心底掀起翻天覆地的波澜。
滚烫的温度从心口蔓延开来,一路窜到耳尖,染得双耳通红。
窘迫、慌乱、悸动、酸涩,层层叠叠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涨。
他一直刻意避开、刻意疏离、刻意较劲。
他以为他们之间,只有输赢、只有追赶、只有差距。
他以为宋津年始终从容淡漠、无动于衷,只会站在前方,安静地看着他狼狈追赶。
可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方会悄悄赶来,无声照料,温柔兜底。
明明是对手。
明明是拉开他二十二分差距的人。
明明是他一心想要赶超、想要匹敌的对象。
却一次次,在他失态、狼狈、生病脆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给他温柔与偏爱。
江无忧垂着眼,看着纸上利落温柔的字迹,心底那层固执的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依旧懵懂,依旧说不清道不明这份异样的情绪。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
宋津年于他,早就不是普通对手。
而宋津年对他的这份悄无声息的温柔,早已悄悄胜过所有棋逢对手的较量。
窗外风软日暖,室内安静温柔。
江无忧着一纸温柔心事,低烧未彻底褪去的眼底,盛满了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浅浅的慌乱与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