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分的分差,像一根细细的刺,牢牢扎在江无忧心底。
不痛,却时时刻刻隐隐发涩,提醒着他那场荒唐又狼狈的失常。
纸条被他收在笔袋最底层,宋津年那句「你差的不是实力,是心态」,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越是通透直白的提点,越是让他难堪。
他不要这样的宽容,不要这样的手下留情,更不要宋津年以一种「你只是失误」的姿态,从容站在高处等他追赶。
他要实打实、堂堂正正的翻盘。
从出分那天起,江无忧彻底开启了近乎自虐的作息。
原本规律的作息被狠狠压缩。
清晨五点不到,宿舍还一片漆黑,室友尚在熟睡,他已经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完直奔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楼道背书刷题。
课间十分钟,全班唯一的放松间隙,所有人聊天打闹、趴在桌上小憩,只有他一动不动钉在座位上。刷题、整理错题、复盘知识点,笔尖从不停歇,连抬手喝水的时间都吝啬省下。
午休彻底取消。
别人闭眼休息四十分钟,他趴在桌上不是睡觉,就是压低声音默背公式、推演题型,大脑全程保持高强度紧绷,没有半分松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于众人是解脱,于他只是第二阶段学习的开始。
教室熄灯、宿舍熄灯,他就搬着小凳子坐在走廊灯下,借着微凉的夜风、昏黄的廊灯,一套又一套刷完整套真题卷。
从前他努力,是自律、是习惯、是不甘平庸。
可这阵子的努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赌气。
他在跟自己较劲。
跟那场考场失神较劲,跟失控的心绪较劲,更跟那个轻易乱他章法的人较劲。
他想证明,自己的实力从来不止于此,想抹平那二十二分的差距,想重新站回和宋津年并肩的位置,想变回那个眼里只有输赢、坦荡博弈的自己。
最好的证明方式,就是把所有杂念全部压进题海,用极致的忙碌填满所有可以胡思乱想的缝隙。
只要够累、够紧绷、够投入,他就不会再频频想起宋津年,不会再因为一个背影失神,不会再心绪大乱、方寸尽失。
这个方法起初确实有效。
整整一周,他埋头题海,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关注排名,不留意旁人,甚至下意识避开斜前方的视线,尽量不和宋津年产生任何对视、任何交集。
课堂专注,刷题高效,错题复盘细致入微,整个人的学习状态肉眼可见地回稳、甚至比从前更精进。
温南岸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侧脸,满脸担忧:“无忧,你别这么拼啊!一次摸底而已,没必要熬自己,身体会扛不住的。”
陆骁也跟着劝:“对啊!你这作息太恐怖了,连午休都不睡,晚上还熬夜刷题,铁打的人也熬不住!适当放松才能提分啊!”
沈予安最为细心,早已看出他状态紧绷得反常,轻声劝导:“你太急于补回差距了,心态越急,越容易适得其反。高三拼的是长线,不是一时透支。”
三人轮番劝说,温柔又恳切。
可江无忧只是淡淡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他太需要一场漂亮的翻盘,来抚平心底所有的别扭和不甘。
也太需要用极致的努力,逼自己戒掉那些不受控的、懵懂又荒唐的在意。
于是他照旧熬夜,照旧压缩休息,照旧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砸在习题上。
起初只是偶尔头晕、太阳穴隐隐发胀,他只当是睡眠不足,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以为年轻、体能好,熬一熬根本不算什么。
却忘了,心绪的内耗,远比身体的疲惫更磨人。
他表面埋首学习、冷静偏执,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得死紧。时时刻刻想着追赶、想着翻盘、想着摆脱那些杂乱的心思,精神长期高度紧绷,从未真正放松过半分。
身体的透支,早已在悄无声息中累积。
变故出现在一周后的周二下午。
春日回暖,午后阳光燥热,教室密闭沉闷,空气浑浊压抑。
连续数日熬夜缺觉、零休息、高强度刷题,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前三节课,江无忧还能靠着一股韧劲强行撑住。
可到了第四节物理习题课,笔尖刚落在卷面,脑袋突然一阵猛烈的昏沉眩晕。
天旋地转。
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题干瞬间变得模糊重影,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燥热从胸腔往上翻涌,浑身发软,指尖连握笔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他猛地闭眼,狠狠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过来。
没用。
滚烫的温度顺着四肢蔓延开来,脸颊发烫,额头湿热,浑身忽冷忽热,疲惫感铺天盖地将他裹挟。
身旁的温南岸最先发现不对劲。
往日里永远坐姿挺直、专注利落的江无忧,此刻微微佝偻着背,脑袋低垂,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色泛浅,连耳尖都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无忧?你怎么了?”她压低声音,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无忧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后,他才勉强抬眼,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事,有点晕。”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眩晕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撑住桌面,指尖微微颤抖。
这状态根本不是简单的头晕。
温南岸瞬间慌了,立刻举手示意老师:“老师,江无忧不舒服!”
课堂瞬间安静一瞬。
物理老师停下讲课,快步走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江无忧脑袋昏沉得厉害,连思考都变得迟钝,只能轻轻点头。
老师伸手一碰他的额头,温热滚烫,当即皱眉:“烧得挺厉害,赶紧去医务室量体温休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排一道清冷的目光,悄然落了过来。
宋津年原本垂眸看着习题,全程安静听课,不受周遭半点影响。
可在听见“江无忧不舒服”的那一刻,握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微微侧首,视线越过两排课桌,精准落在后座少年身上。
少年垂着头,肩线微微垮塌,没了往日的锐气挺拔,脸色苍白虚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
眼底的倔强和偏执尽数褪去,只剩下病态的脆弱。
宋津年静静看了两秒,清隽的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一周,他看得清清楚楚。
江无忧在拼命。
拼得太过火,太过极端。
从前两人并肩较劲,彼此都张弛有度、稳扎稳打。可自从摸底分出分差,江无忧就像逼上了绝境,彻底断掉所有松弛,日夜透支自己,硬生生把自己绷到了极致。
他刻意避开所有对视、所有交集,一头扎进题海,看似平静努力,实则心底的执拗和别扭,藏得一览无余。
宋津年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偏执、好胜,又幼稚。
傻得很。
老师催促着江无忧快去休息。
温南岸不放心,想陪着他一起去医务室,被江无忧轻轻摇头拒绝。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声音虚弱,带着病态的无力,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
站起来的瞬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额头,稳住身形,没有抬头,不敢往前看。
哪怕意识昏沉,他也下意识避开斜前方那道视线。
他不想让宋津年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不想让对方觉得,他所谓的追赶,不过是透支身体、自损八百的逞强。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安静又微妙。
江无忧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教室,单薄的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缓缓消失在走廊拐角。
教室重新恢复讲课声,喧闹重回课堂。
可宋津年再也没能完全沉下心刷题。
笔尖落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少年苍白虚弱的模样,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