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考的答案在前一日傍晚就已全部公布。
班里人人对着答题卡来回核对,有人欢喜有人愁,唯有江无忧刻意避开了所有对答案的热闹。
他不敢看。
也没必要看。
那场考场上的失神空白,是板上钉钉的十几分缺口,无需核对,便知结局已定。
整整一夜,他睡得都不踏实。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考场的画面——安静肃穆的教室、滴答作响的时钟、前方挺直的背影,还有最后铃声响起时,卷面大片刺眼的空白。
次日清晨,晨读铃还未响,班级的氛围就已经隐隐紧绷。
班主任抱着一沓打印好的成绩单走进教室,纸张摩擦的轻响,落在众人耳中,堪比惊雷。
“开学摸底成绩出来了,整体难度偏高,年级分数线整体下调,大家不用过度焦虑。”
老师将成绩单贴在班级公示墙的那一刻,全班瞬间安静。
紧接着,细碎的吸气声、低语声接连响起。
所有人第一时间挤上前,目光齐刷刷往榜首扫去。
高三年级的榜单,永远最直观、最残忍。
第一名,宋津年。
总分断层领先,各科均衡满分式稳定,理综近乎满分,依旧是无可撼动的年级第一。
从容、稳定、一如既往的遥遥领先。
人群一阵唏嘘赞叹。
“不愧是宋津年,开学考直接稳杀。”
“理综快满分了吧?也太离谱了。”
“完全不受假期影响,心态真的绝了。”
赞誉铺天盖地,和每一次考试过后一模一样。
江无忧站在人群后方,没有往前挤。
指尖微微发僵,心底早有预判,可真正听见那些话时,喉间还是泛起一阵涩意。
他抬眼,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白纸黑字的榜单上。
视线一路往下。
第二名的位置,不再是熟悉的“江无忧”。
他掉到了年级第七。
距离第一名,整整差了二十二分。
二十二分。
一个放在平时联考、他拼尽全力也绝不会允许出现的分差,如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榜单上,刺眼又难堪。
尤其是理综单科成绩,直接拉下了整体排名。
空掉的压轴大题、仓促写错的步骤、慌乱中遗漏的计算点,所有考场失神的代价,全部化作冰冷的数字,摊开在所有人眼底。
温南岸挤在前面,看完名次立刻回头看向他,眼里满是心疼和惋惜,轻轻叹了口气。
陆骁也愣住了,小声嘀咕:“差这么多……无忧这次也太亏了。”
沈予安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只轻轻摇了摇头,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真实水平。
周围隐约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江无忧怎么掉这么多?以前次次跟宋津年并肩的。”
“开学失手了吧,难怪理综没写完。”
“这下直接拉开断层了,感觉这学期追回来有点难。”
嘈杂的声音钻进耳朵,不痛不痒,却格外磨人。
江无忧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
不怪别人议论。
换作任何人,看见常年双神并列的榜单突然出现巨大断层,都会诧异。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二十二分的差距,不是能力不足,不是刷题不够,纯粹是他心甘情愿、心神失守换来的溃败。
荒唐到无从辩解。
他这辈子所有的好胜、所有的自律、所有不肯认输的倔强,全都在开学考那场盯着某人背影失神的片刻里,轰然破防。
江无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懊恼,抬脚缓步上前。
目光再次扫过榜单。
第一行,宋津年。
第七行,他自己。
曾经咫尺并肩的两个名字,如今隔了整整五行名次,隔了二十二分的鸿沟,隔了一场他亲手造成的溃败。
从前他最怕的就是被宋津年甩开,最怕榜单上两人出现差距。
可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远。
心底乱糟糟的别扭情绪再次泛滥。
不甘、懊恼、羞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隐秘的低落。
“一次摸底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班主任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抚,“你状态我清楚,只是这次失误,调整过来,很快就能追回去。”
江无忧低头,低声应道:“我知道。”
他都知道。
可道理归道理,心绪归心绪。
输给对手实力,他认。
输给自己的心思涣散,他不甘。
早读铃响起,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到座位。
江无忧的座位靠窗,视线微微偏斜,就能瞥见斜前方的位置。
宋津年坐得端正挺拔,正低头翻看试卷错题,指尖轻轻划过卷面,神情专注淡然。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榜单,没有半点炫耀或释然。
仿佛这场断层第一的胜利,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寻常练习的正常结果。
他依旧清醒、自持、稳如磐石。
唯独自己乱了阵脚,乱了心态,乱了所有步调。
上课前两分钟,桌角忽然轻轻落下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字迹清隽利落,笔锋克制干净,是宋津年独有的笔迹。
江无忧指尖一顿,抬眼望去。
斜前方的少年依旧目视前方,脊背挺直,侧脸清冷,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他低头,指尖捏起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简短一行字:
【一次定不了输赢,你差的不是实力,是心态。】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破他所有的狼狈与别扭。
没有安慰的客套,没有虚假的宽慰,只有最直白、最通透的点破。
作为最了解他的对手,宋津年比谁都清楚,这二十二分,从来不是他的真实水平。
江无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底的酸涩忽然就混上了一层更浓的慌乱。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宋津年永远清醒,永远通透,永远能一眼看透他所有的浮躁与破绽。
他藏得死死的心事、失控的心神、莫名的失神,好像在这个人面前,根本无处藏匿。
他握着纸条,指腹轻轻摩挲着平整的纸面,耳尖微微发烫。
明明是对方赢得彻底,却反过来温柔提点、耐心宽慰。
反观自己,因为一点莫名的心绪,自乱阵脚,拱手让人差距。
幼稚、别扭、又格外难堪。
下课铃一响,温南岸立刻凑过来,小声安慰:“无忧,真的没事!就是运气不好失误了,下次肯定能追回来!我们都相信你!”
“对啊!”陆骁附和,“不就是二十二分吗?高三一学期考试多的是,随便两次联考就追平了!”
沈予安轻声道:“调整好心态最重要,你的爆发力一直很强。”
三人围着他开导,语气真诚,满眼笃定。
江无忧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他是真的没那么在意分数本身。
他在意的是——
原来他对宋津年的在意,已经足以毁掉他多年的稳态。
在意到可以让他放弃紧绷的胜负心,失神走神,甘愿落败。
课间喧闹嘈杂,走廊人声鼎沸。
江无忧抬眼,再次看向斜前方的少年。
宋津年恰好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他身上。
视线相撞的瞬间。
没有较量,没有攀比,没有输赢。
只有宋津年眼底浅浅的笃定,和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懵懂又无解的心事。
江无忧飞快移开目光,心跳悄然乱了节拍。
他依旧不懂心动是什么。
可他清清楚楚明白。
从这场出分开始,他和宋津年之间,早就不再是单纯的棋逢对手。
他的输赢、心态、情绪、状态,全部都悄悄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榜单的分差可以追赶。
可心底悄悄倾斜的天平,早已悄悄失控。
少年低头,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折回原样,放进笔袋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