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考试全部落幕,整栋高三教学楼终于褪去了紧绷到窒息的寂静。
喧闹声层层叠叠炸开,讨论考题的声音、吐槽压轴题的抱怨、估分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每一条走廊。冬日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暖洋洋地铺在窗台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冷,却照不进江无忧心底的滞涩与沉闷。
他跟在温南岸三人身后慢慢走,脚步拖沓,全程一言不发。
耳边所有的热闹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又遥远。
陆骁还在愤愤不平地复盘理综最后一道大题:“那道电磁场也太坑了!条件藏得巨深,我算到最后步骤错了一步,直接白扔八分,心态崩了啊!”
“我也卡了好久。”温南岸叹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沉默的江无忧,依旧难以置信,“无忧,你真的没写完?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的理综速度从来都是年级顶尖的,怎么会空大题啊?”
这话问得温和,没有半分指责,却精准戳中了江无忧最别扭难堪的地方。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总不能告诉所有人,他之所以失分翻车,不是不会做,不是时间不够,只是考试时盯着宋津年的背影看愣了神,乱了所有章法。
荒唐、幼稚、离谱。
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失误。
江无忧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校服袖口,语气干涩敷衍:“状态不好,走神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一笔带过所有狼狈。
沈予安心思细腻,瞬间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安抚:“只是开学摸底,不算最终成绩,不用放在心上。这次失误了,正好查漏补缺,下次稳回来就好。”
道理江无忧都懂。
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从小到大,他靠着极致的自律和好胜心,步步领跑,哪怕偶尔失误,也从来不会出现空大题这种低级纰漏。更何况,这次失常的原因,荒唐得无以复加。
四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肩头,暖意融融。
操场上挤满了放松透气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人群错落间,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再次闯入江无忧的视线。
宋津年独自站在梧桐树下。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抬眼望着远处的操场,侧脸干净淡漠,周身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沉静气质,与周遭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应该是刚考完试,出来透气。
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少年站姿松弛,没有半点考试后的疲惫或忐忑,从容得像是刚刚完成一场最寻常的练习。
不用问也知道,他一定是全程稳扎稳打,完美发挥。
从无失误,从无慌乱。
永远稳定,永远耀眼。
江无忧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底的闷堵又重了几分。
从前,他最不服的就是宋津年的稳。
他总想靠着锐气、拼劲、爆发力,打破对方一成不变的从容,把他从第一的位置拽下来,堂堂正正赢一次。
可现在,他连和对方同台比拼心态的资格,都被自己的胡思乱想亲手打碎。
“你们先去食堂吧。”江无忧停下脚步,抬眼对三人说道,“我想在这边吹会儿风。”
三人看他情绪低落,也没有勉强。
“那我们先去占位置!你等下快来,午饭好好吃,别胡思乱想啦!”温南岸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地给他打气。
陆骁点头附和:“对啊,一次摸底而已,无伤大雅!”
沈予安温和颔首:“别想太多,放松一下。”
三人转身离开,融入人流之中。
喧闹渐渐远去,操场边瞬间安静下来。
偌大的空地上,零星散落着几个人,江无忧站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全世界都在热闹,只有他满心纷乱,满心别扭。
他看着宋津年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恼。
如果昨晚没有反复回想奶茶店的对视,如果考试时没有失神走神,如果他能像从前一样,眼里只有考题和输赢……
他绝对不会翻车。
十几分的大题空白,足够拉开一场碾压式的差距。
这次摸底考的排名,他一定会被宋津年远远甩开。
一想到榜单出来后,两人名次悬殊的样子,江无忧心口就闷闷发疼。
更让他别扭的是,他根本怨不起任何人。
不怪考题太难,不怪时间太紧,只怪他自己——怪他对宋津年,多了太多不该有的、不受控的在意。
就在他心绪翻涌、满心杂乱的时候,不远处的身影忽然动了。
宋津年收回远眺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视线穿过空旷的操场,精准无误地落在江无忧身上。
四目相对。
正午的阳光落在宋津年眼底,褪去了考场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温和的透亮。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同于往日转瞬即逝的对视,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江无忧的心瞬间又是一乱。
莫名的心虚席卷全身,仿佛他藏在心底所有隐秘的小心思、所有荒唐的失神、所有不自知的偏爱,都被对方这一眼彻底看穿。
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别开视线逃离,脚步都微微往后撤了半分。
可下一秒,宋津年抬脚,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少年身形挺拔,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覆过来,遮住了江无忧身前的一小片光亮。
距离越来越近。
江无忧的心跳骤然加速,慌乱、窘迫、别扭层层叠叠涌上心头,指尖都微微发僵,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等着对方走近。
几秒后,宋津年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
少年的嗓音清冽干净,被风吹得浅浅轻柔,率先打破沉默:“理综没发挥好?”
不是问句式的猜测,是笃定的陈述。
江无忧猛地抬眼,撞上他清澈平静的眸子,喉间微微发紧,硬撑着扯出一点冷淡的语气:“还好,只是走神了。”
他依旧嘴硬,不肯承认自己失常,更不肯说失神的缘由。
宋津年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懊恼与别扭,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的窘迫模样,眸光微动,语气平淡却精准:“最后两道大题,你平时的速度,十分钟足够写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江无忧的实力。
作为常年并肩的对手,他们太了解彼此的节奏、速度、短板与优势。
江无忧的理综解题速度极快,爆发力极强,只要心态平稳,从来不会出现写不完题的情况。
唯一的解释,就是心态乱了。
彻底乱了。
江无忧被他一语戳破所有伪装,心底的窘迫瞬间蔓延开来,别扭得厉害,别开眼看向操场远处,语气带着少年不服输的倔强:“意外而已,下次不会。”
“嗯。”宋津年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调侃,没有半分看好戏的意味。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真诚又温和:“不用放在心上。”
江无忧一愣。
他以为对方会顺势淡淡碾压,会默认自己这次输得彻底,会带着学神的从容拉开差距。
可他偏偏,只是温和地安抚。
心底那点紧绷的懊恼,忽然就被这一句轻声的宽慰,熨得发软。
江无忧垂着眼,看着地面交错的光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不甘:“我明明可以写完的。”
明明可以和你继续并肩,继续一分不差地较劲,继续稳稳站在你对面。
明明可以不让自己这么狼狈。
宋津年看着他微微耷拉的眉眼,看着少年难得卸下锐利锋芒、露出些许低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轻声道:“一次失误,定不了输赢。”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笃定从容:“还有一整个学期。”
不是怜悯,不是安慰,是对手之间最坦荡、最公平的邀约。
是告诉他,这场漫长的较量还在继续,一次失神的落差,从来不算结局。
江无忧心口轻轻震颤。
风吹过耳畔,阳光温柔洒落,面前少年眼神澄澈坦荡,干净又真诚。
他忽然就更乱了。
宋津年太稳、太温柔、太通透。
他越是从容坦荡,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阴暗又细碎的私心、慌乱、偏执,就越是无处遁形。
他明明是因为在意这个人、因为心绪失控才失误,可这个人却毫不知情,依旧把他当成最势均力敌的对手,温柔包容他的失常,笃定和他的漫长较量。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心绪大乱、方寸尽失?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困住?
凭什么他步步沦陷,对方依旧清醒自持、无动于衷?
江无忧攥紧手指,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重新抬眼看向宋津年,眼底重新亮起少年锐利的锋芒,带着不服输的韧劲:“下次我一定会追回来。”
不再藏别扭,不再藏慌乱。
哪怕心绪懵懂,哪怕心事难明,他骨子里的好胜与倔强,从来不会消失。
宋津年看着他瞬间振作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轻轻点头:“我等你。”
四字落地,温柔又拉扯。
没有硝烟,却胜过所有针锋相对的较量。
风掠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阳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一躁一稳,一乱一静。
江无忧望着眼前清冷温柔的少年,心底那点懵懂的悸动,混着不甘与窘迫,悄悄沉淀下来。
他还是不懂心动,不懂偏爱。
但他清清楚楚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宋津年不再只是他随便就能超越的对手。
是能轻易乱他心绪、破他章法、牵动他所有情绪的,独一无二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