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松弛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正月十二,开学。
堆积数日的懒散被骤然收紧的作息彻底碾碎,整座教学楼重新被书页翻动的声响、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填满。高三的开学从无缓冲,报到日清晨,所有高三学生直接落座考场,迎来新年第一场摸底统考。
冬日的晨光苍白透亮,透过考场高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冷白色的试卷上,映得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格外清晰。空气清冽安静,只有悬挂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敲着单调又压迫的节奏。
全年级打乱座位排布,考场随机分配。
江无忧走进教室落座时,目光下意识往前一扫,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前四排的位置。
而宋津年,就坐在他正前方隔两排的正中位置。
脊背挺直,坐姿规整,黑色校服穿得干净利落,黑发被晨光浅浅镀上一层薄边。哪怕只是一个安静的背影,也自带一种沉稳自持、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这是开学第一场硬仗,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指尖捏着笔蓄势待发。
唯独江无忧,坐下许久,心绪迟迟落不下来。
昨晚睡前、今早路上,他脑海里反复复盘的不是考点错题,而是奶茶店里那场温柔的独处对视,是宋津年清淡温和的嗓音,是那句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认可与点评。
他明明提前一周收心刷题,连夜梳理完了所有摸底重难点,把易错题型反复复盘了两遍,状态本该是巅峰。
可真坐到考场上,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所有稳住心态的预设,尽数崩塌。
开考铃声准时响起。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分发答题卡,白纸一张张递下来,落在桌面,带着微凉的纸质触感。
周围瞬间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落笔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压得人呼吸微紧。
江无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涣散的目光,低头审题、落笔答题。
选择题、填空题一路顺风顺水。
刷题无数的肌肉记忆还在,公式脱口即出,思路清晰顺畅,笔尖落纸行云流水。起初十几分钟,他稳稳保持着自己惯常的超快节奏,进度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快一点。
一切本该毫无悬念。
可写到理综大题中段,笔尖微顿的间隙,目光无意识抬起,再次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就一眼,心绪彻底脱轨。
宋津年微微垂着肩,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低头审题时,侧脸轮廓隐在光影里,安静又专注。他落笔极稳,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次停顿思考都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焦躁慌乱,完全是常年沉淀出的顶级稳态。
江无忧看着看着,眼神就定住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无数细碎画面。
大年初三长廊里家长的闲谈、奶茶店里晚风下的对视、少年清淡温柔的嗓音、那句“你的思维一直很灵活”的认可,还有自己反复遮掩、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在意。
从前考试,他眼里只有题、只有分、只有超越宋津年的执念。
只要想到前方这个人是自己的对手,他只会愈发紧绷、愈发亢奋,拼尽全力想要压过对方一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同样是看着宋津年的背影,他心底没有浓烈的胜负欲,翻涌的全是陌生又软糯的情绪,茫然、别扭、隐秘的欢喜交织缠绕,缠得他思绪纷乱,再也集中不起半点专注力。
他甚至开始走神胡思乱想。
宋津年现在在做哪道题?
他会不会也卡在这道力学大题上?
他的解题步骤,是不是又和自己不谋而合?
这场摸底考,他是不是依旧稳得可怕,从头到尾零失误?
无数细碎的念头钻进脑海,彻底挤占了思考题目的空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空白的答题区域,渐渐晃得人眼晕。
考场依旧安静肃穆,所有人都在埋头苦战,争分夺秒抢夺分数,没有人注意到后排失神的少年。
秒针不停转动,时间悄无声息飞速流逝。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江无忧彻底放空了脑子,没有复盘题型,没有推演公式,目光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挺直的背影上,失神得彻底。
等他猛然回过神,心底骤然一沉,猛地低头看向试卷。
原本预留充足的答题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桌面的时钟指针,早已悄悄偏向了考试尾声。
他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汗,再也不敢走神,慌忙低头加速答题。
可失神浪费的时间,从来不会重来。
越急越乱。
原本一眼就能看透的解题思路,此刻变得晦涩模糊;原本烂熟于心的公式,脑海里反反复复卡顿;指尖微微发僵,落笔仓促,字迹也没了往日的利落规整,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慌乱。
大题最后两道压轴,题干冗长复杂,计算量极大,最耗费时间精力。
而他,已然没有多余时间细细推演。
笔尖飞速罗列步骤,堪堪写完倒数第二题的收尾,刺耳的终场铃声骤然响彻整间考场。
“停笔,收卷。”
监考老师的声音冷静干脆,落下的瞬间,彻底宣判了结局。
江无忧的笔尖狠狠一顿,停在最后一道压轴大题的题干开头,大片答题区域空空荡荡,一片雪白。
空白得刺眼。
他甚至连第一步公式都没来得及写上去。
周围的落笔声齐齐停下,考生纷纷停笔、整理试卷、平放答题卡。
所有人都是从容收势,唯独他僵在原位,指尖死死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心底一片空茫。
卷子被一张张从前向后收走,雪白的试卷掠过眼前,那片空白的答题区域,像一道刺眼的缺口。
这是他升入高三以来,第一次考试没写完卷子。
第一次。
还是在最关键、最能拉开差距的开学摸底考上。
收卷的间隙,前方的宋津年缓缓抬头。
他坐姿依旧端正从容,眼底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显然全程作答顺畅、稳扎稳打,甚至有余时间复盘检查。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过于凝滞的目光,宋津年微微侧首,余光轻轻扫过来一眼。
视线短暂相撞。
没有探究,没有询问,只是极淡的一瞥,随即迅速转回前方,淡然离场。
可就是这一眼,让江无忧心底的懊恼、慌乱、别扭瞬间堆到顶峰。
他瞬间垂下眼,避开所有视线,耳根发烫,心口又闷又堵。
不用对答案,不用估分,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场考试,他输得彻底。
不是输在实力,不是输在题型难度,纯粹是输在自己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失神。
走出考场,走廊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考场内的闷热,却吹不散心底乱糟糟的情绪。
陆续走出考场的学生纷纷议论着考题难度,大多感慨压轴题棘手,却没人像他一样,空了整整一道大题。
温南岸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考完试的松弛:“终于考完了!理综最后两道也太难了吧!无忧你怎么样?应该全都写完了吧?”
陆骁紧随其后,一脸苦大仇深:“我最后一题没算完,血亏!你们两个学神肯定稳了!”
沈予安语气平和:“难度偏高,正常发挥就好。”
三人自然而然默认,江无忧和宋津年依旧是全场最稳的两个人,次次考试从无失误。
江无忧垂着眼,喉间微涩,声音低哑:“我没写完。”
三人瞬间一怔,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
“啊?”温南岸满脸不敢置信,“怎么会?你理综速度一直最快的啊!”
江无忧自己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场稳赢的考试,会因为盯着一个人的背影失神,白白丢掉十几分的大题。
他抬眼,远远望见走廊尽头的身影。
宋津年背着书包,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正不急不缓地往楼梯口走去。
背影依旧干净、依旧沉稳、依旧是他刻在心底无数次的模样。
江无忧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心底又闷又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羞赧与慌乱。
他终于后知后觉明白。
自己对宋津年的在意,早就彻底越界了。
早已不是单纯的对手执念,不是胜负攀比。
这个人能轻易打乱他的节奏、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在至关重要的考场上失神犯错。
能轻易左右他所有的情绪与状态。
可懵懂的少年依旧不肯、也不敢深究答案。
只是心口闷闷地想着。
糟糕。
他好像,真的太在意宋津年了。
在意到连最本能的胜负心,都被悄悄盖过。
一场摸底考,空白的大题,失常的发挥。
和一份彻底乱了章法的、不自知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