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花街那间屋子逃出来之后,铃木清才算真正意义上,一个人踏进了大正时代的夜晚。
她从屋顶轻轻跳下,贴着墙根走,尽量往灯光暗、巷子窄的地方钻。街上还有往来行人,有穿和服的妇人,有披着外套、步履匆忙的会社社员,偶尔还有巡夜的警察提着灯走过。
她不敢抬头,不敢停留,像一截被风吹着走的小影子,只管往远离花街的方向挪。
身上那套太过惹眼的和服早就成了累赘,料子滑、下摆长,跑起来不方便,还容易被人多看一眼。
铃木清找了条没人的窄巷,把外面好看的一层脱下来,只穿里面贴身的单衣,再把长发胡乱挽起来,看上去就像个随处可见的穷苦乡下孤儿。
至于木屐,早就被她扔了。
光脚踩在地上,一开始冰凉刺疼,后来走得多了,麻木得只剩下钝重的触感。
此刻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
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乡村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了。
为什么要回去呢?难道还要让自己重新经历一遍被卖吗?
那座小村庄不仅是老奶奶生活过的地方,更是她悲惨命运开始的源头,如果选择回到那里,恐怕等待她的将会是再度被转手卖出的结局吧……
这座繁华喧嚣的大城市对于初来乍到的铃木清来说实在太过陌生,根本分辨不清东南西北方向究竟在哪里,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只要不停地向前走着、一直与那条散发着浓烈脂粉气息的街道保持距离就行了。
深夜的风越来越凉。
大正的春夜还带着寒意,她缩着肩膀,在一栋栋屋舍之间钻来钻去,最后找到一间人家后院的柴火堆,往里面一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人声和虫鸣。
没有熟悉的天花板,没有老奶奶轻轻的呼噜声,没有院子里鸡叫的声音。
铃木清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感到茫然。
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
就是有点空。
三个月的安稳日子像一场短暂的梦。
有人给她饭吃,给她地方睡,教她做家务,虽然最后被卖掉了,但至少那段时间,她是活着的,是安全的。
而现在,她又变回了一无所有的穿越者。
铃木清在心里默默算账:
- 没有钱
- 没有身份
- 不能暴露会说话,起码现在不能。
- 不能随便笑。(这个必须谨记。)
- 不知道哪里能吃,哪里能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就被早起干活的人吵醒,赶紧从柴火堆里溜出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是最现实、最无法逃避的问题。
她不敢去店铺门口讨饭,那样太扎眼,容易被人抓住盘问。
只能在集市附近、饭馆后门,捡别人掉在地上的团子碎屑、啃剩的苹果核,实在不行就拔路边的野草嚼两口。
味道又涩又苦,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可总比饿死强。
白天,她就混在人群里,像个透明人。
看小贩摆摊,看车夫拉车,看学生背着书包成群结队地走过。
铃木清一直维持着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委屈,更不是麻木。
而是她知道,哭没用,害怕更没用。
只要露出一点脆弱,就会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死得无声无息。
她不怕死,但她绝不能死在异国他乡。
唯一没变的,就是和之前一样。
耳朵一直竖着,听周围人说话。
有人看她是个小孩子,偶尔会施舍一块红薯、一个小馒头。
铃木清只会低头鞠躬,一句话不说,接过东西就飞快走开。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哑巴孤儿,可怜、安静、不讨人嫌,也不讨人喜欢。
但她不在乎,她有自己的底线。
到了晚上,她就继续找地方躲。
神社的石灯下、桥洞底下、废弃的小屋墙角、仓库背后…哪里隐蔽就往哪里钻。
有一次下雨,她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差点以为自己要冻死在大正的街头。
那时候她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诞念头:
早知道这么冷,还不如在花街被人卖了,至少有屋子住。
但也就是想想。
让她留在那种地方,像个物件一样被转手,她宁可冻死。
所以夜里再黑、再安静、再偏僻,她只觉得冷、觉得饿、觉得孤单,却从来没想过,黑暗里可能藏着能一口吞掉她的怪物。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真的,不能一了百了吗?为什么,要活着呢?
铃木清迷茫了,不,还不能自暴自弃,现在先活着吧,确定好自己生活下去的意义。
不哭闹,不惹事,不暴露,不期待。
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活着就行。
直到第五天傍晚,她饿得实在走不动,靠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边墙角,准备就这么缩到天黑。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生硬的日语,伴随着熟悉的母语口音,轻轻落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