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的冬天从来不下大雪,却冷得钻骨头。
湿冷的风裹着江南独有的潮气,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晃悠,风一吹就往衣领、袖口里面钻,冻得人指尖发僵,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白雾。
这是我回国的第三天。
我重新住进了四年前和王橹杰一起住过的那间公寓,公寓里布满灰尘,一切陈设没有变化,王橹杰没有回来过。
房子没人住的这几年积了薄薄一层灰,家具摆放的位置一点没变,沙发、茶几、窗边的小地毯,所有细节都停留在我仓促离开的那一天。熟悉的陈设扑面而来,压得我心口一阵阵发闷,心脏旧病带来的轻微悸动感隐隐发作,轻轻沉沉地坠在胸口。
这几天我一直陷在无休止的纠结里。
我回来了。
拖着一副快要垮掉、只剩寥寥时日的身体,不顾一切从英国逃了回来。
可我不敢见他。
当初走得最绝、最狠心的人是我,斩断所有联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也是我。四年空白,我凭空消失在他人生最安稳的几年里,如今又毫无预兆地折返,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又可笑。
我怕他恨我,怕他早就放下了,怕他看见我只会觉得多余、觉得讽刺。
可心底那点偏执的念想,压不住,也散不去。
我从杨博文那里软磨硬泡,问来了王橹杰现在的地址。
他在南阳老城的一条深巷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纹身店。
这天午后,我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执念,裹紧身上的黑色外套,踩着湿冷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进那条老旧巷道。
老巷很安静,远离闹市的喧嚣,墙皮斑驳老旧,路边的绿植冬天尽数枯萎,整条巷子看着冷清又萧条。纹身店夹在两间旧铺子中间,招牌简单朴素,没有亮眼的灯光,也没有花哨装饰,安安静静的,和王橹杰本人一样,淡漠、寡言、不张扬。
店门是透明玻璃,没有拉帘,一眼就能看清店内光景。
没客人。
空荡荡的店里,只有王橹杰一个人。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比四年前长了一点,柔软地垂在额前。人瘦了很多,脊背清瘦单薄,安静地站在工作台前,慢条斯理整理着纹身器具、色料和图纸。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麻木又平淡的松弛感。
我就站在巷口的寒风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静静看着他。
不敢动,不敢靠近,更不敢推门。
就这么一站,就是整整半个小时。
冬风不停刮在脸上,冰冷刺骨,我的手脚早就冻得发麻,可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四年了。
我无数次在异国的病床上、无数个疼痛难眠的深夜幻想重逢,可真的亲眼看见他,我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勇气都溃不成军。
我愧疚,我胆怯,我无地自容。
我不知道他这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那些我缺席的日夜里,他是不是常常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无人陪伴,无人问津。
半小时后,王橹杰收拾完了所有东西。
店里依旧冷清,一整天没有上门的客人,他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抬手关掉店内的暖灯,拿起挂在椅背的外套,推门走了出来。
巷口冷风呼啸。
他刚踏出店门,随意转头的瞬间,目光直直撞上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整条喧闹的风声仿佛瞬间静止。
时间像是被骤然按下暂停键。
我站在原地,呼吸骤停,心脏剧烈悸颤,连指尖都在发抖。
我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憎恨。
是极致的复杂。
错愕、惊讶、恍惚,还有层层叠叠压在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缱绻温柔,可这份温柔之上,又覆着厚厚的委屈、不甘与失衡。
他还喜欢我。
我太懂他了。
哪怕隔了四年岁月,隔了一场不告而别的离别,他眼底藏不住的心意骗不了人。
可他不靠近我,也不拥抱我。
四年无理由的消失,四年杳无音信,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心底。爱意还在,可不平衡、委屈、落空的情绪,牢牢困住了他。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步寒风的距离,静静对视。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上前。
沉默漫无边际地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秒后,王橹杰先挪开了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淡漠、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回落在我身上的视线,转身,径直往前走。
全程没有停留,没有质问,没有一句寒暄。
就那样安安静静,从我眼前走过,彻底无视了我的存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巷尾,刺骨的冬风吹得我眼眶发烫,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我知道,他没恨我。
从头到尾,王橹杰从来没有恨过我。
只是不甘心,只是不平衡。
凭什么当初说分开就分开的是我,凭什么凭空消失的是我,凭什么现在突然出现、打乱他平静生活的还是我。
他像我人生里可有可无的一环,被我随意丢弃,又被我随意拾起,换做是谁,都会心里失衡。
而他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当年确诊扩张型心肌病,不知道我只剩短短数年寿命,不知道我远走英国是为了成全,为了不拖累他。
他只知道,我辜负了他,我丢下了他。
这是我藏得最深,也最残忍的伏笔。
另一边,回到家的王橹杰,心绪看似平静,内里早已乱作一团。
他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陈奕恒。
那个决绝消失在他毕业季的人,那个让他整整四年困在执念里、熬出一身病痛的人,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巷口。
恍惚、茫然,五味杂陈。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还怔怔望着窗外的冬风发呆。
是左奇函发来的短信,照旧是日复一日的叮嘱“王橹杰,记得吃点东西,别又一整天空腹,胃扛不住。”
看着屏幕上的字,积压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的缝隙。
他指尖微动,回了一条消息。
“你知道陈奕恒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左奇函立刻回了过来,满是诧异:“??他回来了?我不知道啊,没人跟我说过,我问问杨博文。”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
“橹杰,那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王橹杰。
也隔着时空,问住了站在寒风里的我。
他自己也说不清。
恨,真的没有。
可爱意好像从来没消失过,只是被四年的落空、委屈和不平衡,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还爱我。
只是再也不敢、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义无反顾走向我了。
深冬的风依旧冰冷。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老巷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我回来赎罪了。
可这场迟到四年的救赎,从一开始,就晚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