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老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拖沓。
已经是四月中旬，暮春的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却依旧裹着化不开的凉意，掠过老旧的街巷。街边的梧桐刚抽出嫩生生的新叶，行人身上还套着单薄的外套，迟迟舍不得褪去余寒。
从二月末开始，整整一个半月，这条老街的人几乎都眼熟了一个固定的身影。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每天天色微沉，临近傍晚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王橹杰的纹身店里。不吵闹，不打扰，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店铺最角落的长椅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店里的光线偏暗，纹身机长期安静地静置在操作台，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偌大的店面冷清又空旷，只有空气里常年散不掉的淡淡消毒水混着油墨的味道。
王橹杰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漠视。
他不抬头，不搭话，余光都吝啬分给角落的人半分。客人稀少的时候，他就低头擦拭器械、整理图纸，或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全程将陈奕恒当成透明的空气。
这份冷淡，锋利又直白。
换做旁人，日复一日的冷遇，早该耗尽所有耐心，体面退场了。
但陈奕恒甘之如饴。
他心里藏着沉甸甸的愧疚，清清楚楚地知道，王橹杰的冷漠，全是他亲手造成的，是他欠对方的。所以他没有资格委屈，没有资格奢求，更没有资格质问。
他不敢盼着原谅，不敢妄想和好。
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离王橹杰最近的地方，每天能悄悄看他几眼，对现在的陈奕恒而言，就已经是偷来的、弥足珍贵的安稳。
无人知晓，这份日复一日的守候，是他透支仅剩的生命撑起来的。
这些日子，他从来没有去过医院复查一次。
口袋里的药从不间断，按时吞服，硬生生靠着药物勉强吊着日渐衰败的身体。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只想多陪王橹杰一阵子，再多看他几眼。
可后天的顽疾，从不会因为人的执念就手下留情。
身体的衰败悄无声息，疲惫、胸闷、气短的症状越来越频繁，一点点掏空他本就孱弱的身子。
终于，在四月的一场微凉晚风里，他彻底扛不住了。
那天傍晚，熟悉的时间点，老街的巷口空荡荡的。
纹身店的角落长椅，第一次空了位置。
陈奕恒没有来。
王橹杰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指尖擦拭器械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落空。只是这份落空，很快就被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怨怼彻底覆盖。
一个半月，整整四十七天的沉默守候，在他眼底骤然变了味道。
他原本已经快要放下了。
这么久的冷处理，他磨平了心里的刺，消散了大半的恨意。他甚至在无数个安静的傍晚暗自想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主动开口和陈奕恒说开。
不必纠缠过往的对错，不必揪着曾经的伤害不放。
能解开隔阂，重新在一起最好；若是缘分已尽，就此放下，做个互不打扰的普通朋友也未尝不可。
他已经卸下了所有防备和执拗，打算给这段破碎的感情一个结局。
可偏偏，在他彻底心软、打算让步的这一刻，陈奕恒消失了。
没来，再也没有出现。
王橹杰垂着眼，指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擦拭布，骨节微微泛白，心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去。
果然。
果然是一时兴起。
他还傻乎乎地纠结、内耗、心软，甚至打算主动和解，到头来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
陈奕恒从来都是这样，冷心冷情，来去随意。当初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害得他郁结于心，落下厌食和胃病，熬了漫长的几年；如今一时新鲜跑来讨好，等耐心耗尽，便毫不犹豫地抽身退步。
所谓的弥补，所谓的悔改，全都是假的。
只是三分钟热度的消遣罢了。
巨大的落差与被戏耍的恼怒，堵得王橹杰心口发闷。他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任由店铺在日复一日的冷清里沉寂。
三天，四天。
陈奕恒依旧没有出现。
老城的天气愈发温润，店里的生意依旧惨淡，整日无人问津。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暖融融的，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百无聊赖之下，王橹杰蜷在靠背椅上小憩，浅浅睡了过去。
静谧的店铺里，手机铃声骤然尖锐地炸响，突兀地打破了整片沉寂。
王橹杰倏然惊醒，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不耐，烦躁地抬手摸索过手机。
屏幕跳动的来电备注，是杨博文。
他心头莫名一跳，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迟疑两秒，王橹杰划开了接听键，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杨博文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躁与慌乱，直直砸了过来：“王橹杰，你快来市一院，陈奕恒住院了。”
“……什么？”
王橹杰瞳孔微怔，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他蹙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冷嗤与荒谬：“你开玩笑？前几天还天天来我店里，好好的一个人，三四天不见就住院了？杨博文，你别拿这种事糊弄我。”
这些年，连杨博文也始终看不懂陈奕恒当年的骤然离开，只选择尊重两人的结局，从不多问，也从不知情。
可下一秒，电话那头的杨博文彻底绷不住了，语气沉痛又仓促，说出了这个他刚刚才得知的、颠覆所有过往的真相。
“我没有糊弄你！王橹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陈奕恒有心脏病，是后天性的扩张型心肌病！”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王橹杰的脑海里，瞬间劈得他四肢冰凉、大脑空白。
心脏骤停般的窒息感席卷全身，方才所有的怨怼、恼怒、不甘，尽数僵在原地，荡然无存。
他怔怔地握着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嗓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无法发声：“……心脏病？”
不可能。
他们从前朝夕相伴，爱过、黏过、亲密无间，整整数年的时光，他从未听过陈奕恒提过半个字。他看不出丝毫异样，陈奕恒把所有病痛、脆弱和隐忍藏得滴水不漏。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王橹杰的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
杨博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无尽的无奈与仓促，字字沉重：
“他一直瞒着所有人。这病拖了很久了，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他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随便回来看看的。”
话说到一半，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杨博文语速骤然加快，慌慌张张收尾：“他醒了，我不能再说了——他不让我告诉你这些！”
话音落下，通话瞬间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耳畔不停回响，空洞又冰冷。
纹身店里重回死寂。
阳光依旧温暖，晚风依旧轻柔，可王橹杰浑身冰凉，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巨大的悔恨与酸涩瞬间淹没了他，密密麻麻的疼，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无数个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过往、无数次陈奕恒的欲言又止、当年那场决绝又突兀的离别，在这一刻疯狂翻涌上来。
难道……当年他走，根本不是不爱了？
难道他这些年承受的所有痛苦，陈奕恒全都默默扛着，甚至比他更痛？
那他这几年揣在心底、死死攥着的怨恨、委屈与不平衡，又算什么？
不过是一遍遍，把最刻薄的情绪，撒在了一个早已重病缠身、拼尽全力偷偷爱着他的人身上。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细想。
心底成片成片的酸涩与崩溃，无声无息地将他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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