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

夏末的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虽说快要挨到入秋，傍晚地表还源源不断往外冒着积攒了整日的热气，道边的梧桐树被烈日烤得叶片发蔫，偶尔掠过一阵小风，卷着几片枯黄碎叶慢悠悠飘落在墓园的石板路上。远处马路的车流声响、残存的晚蝉嘶鸣隔着层层绿植飘过来，朦朦胧胧的，衬得整片墓园静得可怕。

陈奕恒孤零零立在一块墓碑跟前，身上薄薄的棉质衬衫沾着闷热的晚风，周遭明明全是盛夏残留的燥热，可寒意顺着脚底钻进四肢骨头缝里，从头到脚凉得发颤，心口沉甸甸堵着化不开的酸楚与绝望。

碑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花哨的摆件，正中间嵌着一张黑白寸照，是王橹杰。相片里的人神色平淡清冷，眉眼松弛却没有半分柔和，嘴角平平抿着，没有笑意，没有委屈，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就安安静静望着镜头，疏离又淡漠，一如陈奕恒记忆里王橹杰一贯的模样。

盯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陈奕恒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酸胀发胀，眼泪堵在眼底，偏偏一滴都落不下来。整整四年的时光，在异国日复一日的煎熬拉扯里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可此刻站在墓碑前，过往的细碎旧事一股脑全翻涌上来，牢牢缠紧了他的思绪。

思绪一下扯回四年前临近大学毕业的那段日子。二十二岁本该是前途明朗、满心憧憬未来的时候，他和王橹杰早就私下商量好了，等拿到毕业证就找一间不大的出租屋，安稳过日子，往后朝夕相伴。所有人都在为毕业规划前程，他俩也满心欢喜描摹往后的日常，谁都没料到一张诊断单，直接碾碎了全部期盼。

确诊是后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得实在，这病症顽固难缠，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长期依靠药物保守控制身体损耗，综合各项检查结果预估，他最多撑不到二十八岁。彼时他刚满二十二，算下来只剩短短六年活着的时间。六年看着不算短促，可这种慢性病不会骤然夺命，只会日复一日慢慢蚕食脏器，长年累月被病痛折磨。

陈奕恒思来想去，最终咬着牙做了独自离开的决定。他实在舍不得让王橹杰陪着自己耗在没有盼头的日子里，不想看着挚爱眼睁睁陪着自己走向死亡，往后困在绵长的思念和痛苦里无法脱身。正是因为太在乎、太深爱，他才执意选择独自扛下所有病痛和孤独，自己来做不辞而别的狠心人。

毕业前夕他悄悄办妥远赴英国的全部手续，微信、电话、所有社交账号尽数拉黑注销，没留下半句解释，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城市，彻底斩断和王橹杰相关的所有联系，孤身去往异国求医。

在英国漂泊的四年里，他常年往返医院复查、服药，数不清多少个深夜被心脏突如其来的绞痛折腾得彻夜难眠。一开始他总宽慰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自己远远躲开，就能让王橹杰不受牵连，顺顺利利过安稳舒心的日子。靠着这份自我安慰，他硬撑过一年又一年。

直到近期复诊，医生直白告知他身体机能衰败速度远超预想，剩下的日子已经寥寥无几。那一刻他再也绷不住了，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回国，再见王橹杰一面。就算时隔多年对方满心怨怼、冷眼相待，他也想亲眼见上一次。动身返程那会儿，他怀揣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什么难堪、斥责全都不怕。

可真正踏回阔别四年的故土，踩在熟悉的街道上，先前攒下的勇气瞬间消散殆尽，满心只剩下退缩和怯懦。当初头也不回决然出走的是他，如今畏畏缩缩、不敢登门相见的还是他。纠结再三，他不敢贸然去找王橹杰，只能辗转联系上杨博文，借着闲聊一点点打听这四年王橹杰的生活点滴。

也是从杨博文的口中，陈奕恒才知晓，他自以为伟大的成全，到头来硬生生毁掉了王橹杰的身体。分开之后王橹杰盘下一间小门脸开了纹身店，店铺位置偏僻，生意冷冷清清，勉强靠着零散的单子糊口度日。自从他消失，王橹杰慢慢患上严重的厌食症，本来平日里就没什么爱吃的东西，得病之后常常整整两天一口饭不吃，全靠着白水维持身体运转。

长时间厌食硬生生拖出胃病，胃痛发作频繁，动不动就要被朋友送去医院输液。张桂源、左奇函轮番守着劝说，软话狠话轮番上阵，想方设法哄着、逼着王橹杰吃饭，想尽各种办法调理。可毫无用处，王橹杰不是刻意抗拒进食，是身体生出了生理性的反胃，饭菜刚咽进胃里，立刻就控制不住呕吐，食物半点留不住。

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陈奕恒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夏末的热风扑在脸上，他却如同身处寒冬。所有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下意识把一切罪责归在自己身上，如果当年没有任性出走，王橹杰根本不会被厌食和胃病缠上，更不会落得如今天人永隔的结局。

他陷入无边的迷茫，反复纠结拷问自己，当年狠心离开究竟是正确的牺牲，还是错得离谱的逃避；现在拖着残破的身体不远万里回来，又有什么实际意义，迟到的念想再也弥补不了已经酿成的悲剧。

身旁的杨博文静静陪着他站在碑前，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晚风揉碎了他的话音：“其实没人怪你，陈奕恒，说到底，就是你们两个人爱得太深，分开之后，谁都没办法好好过日子。”

落日慢慢沉进远处楼宇后面，暑气缓缓褪去，墓园愈发清冷。世间草木依旧顺着时节枯荣，夏去秋来岁岁如常，唯独那个眉眼淡漠的少年，永远定格在了黑白相片里，再也等不到一场迟来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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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就是陈奕恒查出了心脏病，但是他不想拖累王橹杰，他就选择离开，但是王橹杰离开陈奕恒就挨出了那个胃病

现在呢是一个伏笔，这周回来可能会更到第三章吧，可能也不会这么多，因为《一加一等于零？》也要更，我就尽量在有限的时间内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