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愉墨把病历合上,没有放回窗台。
“我的写的是——‘患者认为自己能破解所有规则。这是一种病。因为有些规则不是用来破解的。’”
他把病历在手里拍了两下,语气像是在点评外卖菜单:“诊断依据没有,临床症状没有,既往病史没有。就一行结论,连个盖章都没有。这病历放到任何一家正规医院都得被医务科打回去。”
田村雅子把自己的病历翻开给他看。她的入院原因写的是——“患者认为自己可以通过记录和分析掌控所有未知事物。这是一种病。因为有些未知事物在被记录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
“精准。”田村雅子用这个词,语气不像是被冒犯,像是在做学术评价,“它知道我是怎么在图书馆里存活的——记录每一条规则,分析每一条规则的逻辑。然后它告诉我,你记录的东西在被记录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原样了。这是针对我的方法的定向打击。”
陆征把他的病历往窗台上一摔。病历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他骂了句脏话,然后说:“我的写的是我炸过的东西都会回去看一眼。说这是病,因为有些东西炸了之后不该回头。它怎么知道我每次出完爆破任务都会回去看现场?”
“所以病历的内容是基于我们真实的个人经历和心理特征生成的。”秦知意翻开自己的病历,语调平稳得就像在读一份常规报告,“我的写的是‘患者习惯处理死亡现场。这是一种病。因为有些死亡现场会习惯处理你。’逻辑上这句话不通。但它的目的不是为了通,是为了让你在第一层就产生自我怀疑。你在挂号处当场提出异议,就中了第二条规则——‘不要当场提出异议’。你不提出异议,病历上的内容就会在你脑子里种一个锚,等你走到后面的区域时,这个锚会被某条规则触发。”
林愉墨看了她一眼。这位前急诊科医生的分析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田村雅子也看了秦知意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目光。
“所以挂号处本身就是一个认知污染投放点。”田村雅子翻开笔记本,在精神病院剖面图上的一楼位置画了一个红圈,“它不是规则检测,不是资格筛选,是初始感染。给我们每人一个定制版的‘诊断’,让我们带着这个诊断进入后续区域。之后的规则只要和诊断内容产生呼应,我们就会下意识地自我对照。对照得越多,认知偏差就越大。”
“这不是怪谈,”陆征反应过来,语气里多了一层怒意,“这是心理战。”
林愉墨把病历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其他四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从田村雅子手里借了笔,在自己的病历上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工整,像是老师在批改作业。
“‘破解规则’和‘破解规则之后活下来’是两回事。前者是病,后者是本事。建议修改诊断标准。”
他把病历合上,笔还给田村雅子,然后对着挂号处的窗口里面喊了一句:“病历我签过字了。有意见的话让主治医生来找我。”
挂号处窗口后面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但田村雅子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笔记本上用铅笔写的“挂号处”三个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轻微的擦痕,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这个词旁边停顿了一下。
五人离开挂号处,沿着一楼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是病房,门牌号从101一直排到120。大部分门关着,有几扇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是标准的病房布局——铁架床、白色床单、床头柜。走廊里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但只有一半在亮,灯光是一种发旧的惨白色,打在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霉味比大厅更重了。
走廊中段墙上贴着一张塑料牌,上面印着——“病区守则”。第一条:请在每日三次的发药时间到护士站领取您的药物。第二条:如果您忘记发药时间,护士会来找您。第三条:如果护士来找您,请确认她佩戴了工牌。没有工牌的护士发放的不是药。
“发药时间。”林愉墨念出这个词,“这里和幸福百货不一样。百货的规则是空间性的——镜子在那儿,广播在整点,喷淋头在天花板上。这里的规则是时间性的。时间本身成了规则触发器。如果我们不知道发药时间,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护士’找上门。”
田村雅子翻开笔记本里关于认知污染型怪谈的备注。“认知污染型怪谈常见时间锚点缺失。参与者的时间感知能力本身就是被攻击的对象。在图书馆里,第三层的规则之一就是——‘请不要在阅览室看手表’。不是因为有危险,是因为看了手表之后你发现时间和你感知的不一致,不一致本身就会触发认知偏差。这里的情况可能类似。”
陆征把军刀握在手里——不是攻击姿态,是习惯动作。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秒针在正常走动。“现在是下午两点零七分。进去之后我们各自对时,每十分钟互相报一次时间。时间感知不能靠个人,得靠交叉验证。”
秦知意表示同意,同时补充了一句:“如果四个人的手表显示四个不同的时间,那时间本身就不存在了。我们需要一个外部参照——比如走廊里的灯闪频率,或者窗外的自然光变化。”
“窗外没有自然光。”田村雅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被木板封死了,但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像是阴天,但外面明明是六月正午。
林愉墨沿着走廊走到护士站。护士站是一个半开放的柜台,台面上放着一个塑料托盘,托盘里整齐地摆着五只小纸杯,每个纸杯里有两粒药片。纸杯旁边放着一张打印的时间表——“发药时间:上午九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把时间表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条规则。
“领取药物后请在护士面前当场服用。如果您将药物藏在舌下或手心,护士不会提醒您第二次。但请注意——护士不会提醒您第二次。”
他把规则念给其他人听,然后放下时间表,拿起一只纸杯凑近灯光下端详。两粒药片,白色,圆形,表面没有刻痕,没有标记,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药品身份的特征。他放下纸杯,脑子里响起林什么在门口发的那条消息——“别吃里面的药。”五个字,没有解释。在幸福百货里林什么每一条提示都有上下文,但这次没有。这说明林什么可能也不太确定这里的药具体是什么,但他确定药不能吃。
“发药时间三点。现在两点十分。”田村雅子合上笔记本,“我们有五十分钟探索一楼。根据固定规则,一楼到五楼都存在,但其中有一层‘不存在’,规则没有说明是哪一层。我们需要在五十分钟内确认一楼是不是‘不存在’的那一层。”
“怎么确认?”陆征问。田村雅子用铅笔指了指走廊。“规则说‘请不要试图确认哪一层不存在’。说明确认的行为本身会触发机制。但也说明确认是可能的。如果可以确认,那么‘不存在’的楼层一定和正常楼层有某种可以观测的差异。我们能找到差异,就能确认。但需要在规则触发之前找到观测方法。”
秦知意提出另一种思路——不一定需要直接观测。如果某一层“不存在”,那么所有关于这一层的规则参照都会出现逻辑矛盾。比如规则里提到某层的某个物品或某个房间,但如果该层不存在,那条规则就无从生效。她们可以先收集所有楼层的规则,然后找矛盾。这是一种迂回的确认方式,理论上可以不触发“请不要确认”的机制。
林愉墨听完她的话,想到了什么。他拿起护士站托盘里的发药时间表重新翻开。时间表的边缘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药物由三楼药房统一配送至各楼层护士站。”三楼。药房。药是从三楼送下来的。如果三楼是“不存在”的楼层,那药就不应该存在;但药现在就在纸杯里。他说出这个推论的时候声音不高,另外四个人同时看向托盘里那五只纸杯。药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触碰可以拿起。药房在三楼,说明三楼有药房,说明三楼存在。
田村雅子在笔记本上快速划掉了“一楼不存在”和“三楼不存在”两个选项,然后停了一下。“等一下。如果规则说的‘不存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存在,而是认知意义上的?物理上每层楼都在,但某一层的规则体系是完全无效的,你走进去不会触发任何规则,也不会得到任何规则保护。那种楼层就是‘不存在于规则体系中’的楼层。”
“有可能。幸福百货的第五层对外规则说‘不存在’,但实际存在,只是被隐藏了。这里可能反过来——所有楼层都存在,但某一层的规则被抽空了。”林愉墨看了看护士站柜台内侧,那里堆着几本护理记录。他伸手越过柜台把最上面那本拿过来翻开。护理记录是手写的,字迹潦草,记录内容是每天的给药情况和患者体征。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时,字迹突然断了。不是没写完,是同一页上之前的记录还在,但后面几天的记录被整段抹掉了。纸张表面有被橡皮用力擦拭过的痕迹,擦得纸都薄了一层,透出下一页的字迹。
“有人擦掉了这些记录。”他把护理记录摊开给其他人看,“不是用涂改液,是用橡皮。擦得很用力,纸都快擦破了。被擦掉的内容对应的日期——如果这个日期编号是连续的——大概覆盖了整整两周的时间。这两周里发生了什么,护士站没有记录。”
陆征盯着被擦掉的页面,问擦掉这些的人是不是在掩盖某个事件,比如两周内三楼药房出了什么事所以要把相关记录销毁。秦知意接过了护理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所有被擦掉的记录对应的值班护士签名都是同一个姓——姓顾。其他值班护士的记录都在,只有姓顾的护士的记录被擦掉了,只剩一个“顾”字留在一些没被擦干净的边角。
“顾护士。”田村雅子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她在掩盖自己的记录。或者别人在掩盖她。护士站的规则要求佩戴工牌。如果我们遇到一个佩戴工牌的护士姓顾,她就是护理记录被擦掉的那个人。我们有三条线索可以继续推进——三楼药房、护士站发药机制、以及顾护士。”
她把笔记本合上,推了推眼镜。陆征看了看手表,两点十九分。距离发药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五人决定用这四十分钟推进三条线索中的两条——先去三楼药房,再在发药时间前赶回一楼护士站。留下顾护士这条线索等待自然触发。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楼梯很窄,扶手是铁质的,表面涂着深绿色的防锈漆。墙上的楼层标识已经剥落大半,只能看到“F”和一个不完整的数字。楼梯拐角处堆着一辆报废的轮椅,轮胎瘪了,坐垫上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陆征在前面开路,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楼梯台阶最靠墙的位置。
走到二楼的时候秦知意提出想快速扫一眼二楼走廊。楼梯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二楼走廊的布局和一楼几乎完全对称,但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的门口亮着一盏灯——不是应急灯,是那种暖黄色的、私人台灯的灯光。在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里,这个光极其突兀。
“有人?”陆征压低声音。
“不一定。可能是规则制造的环境诱饵。”田村雅子盯着那盏灯,皱着眉头。
秦知意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那个房间的门牌——203。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地砖上形成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她没有走进去,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伸到门缝位置,用反射观察室内。看了几秒后她把镜子收回来。
“房间里没人。桌上有一盏台灯,亮着。桌上还有一份病历,翻开着的。封面上写着——‘顾晚,护士,工号0941’。”
0941。和这个怪谈的编号一样。田村雅子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顾晚,工号0941。疑似系统关键人物。”然后她抬头说:“现在不进。发药时间不等人。下楼时如果还有时间我们再进。关键是——这个房间门口亮着灯,像是有人在等。但在认知污染型怪谈里,‘有人在等’和‘陷阱在等’往往是同一件事。不要因好奇触发不必要的机制。”
林愉墨看了田村雅子一眼,在心里把她从“学者”归类为“能在关键时刻刹住车的学者”。这个归类比前者值钱得多。五人继续上到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