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离精神病院大门还有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不是车坏了,是前面的路被警戒线封了。三条不同颜色的警戒线——黄的、红的、白的——在正午的阳光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在宣告从这里开始就不是正常世界了。
林愉墨推开车门下来,热浪劈头盖脸地砸上来。六月的南方,空气潮湿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汗水刚从皮肤表面渗出来就被闷在空气里蒸发不掉。他眯着眼看向远处那栋建筑。比照片上更大。五层楼,灰白色的外墙瓷砖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混凝土。窗户全部被封死,封窗的木板有些已经断裂,从缝隙里露出黑洞洞的内部。楼顶的招牌铁架锈得只剩下半边,“南天”两个字勉强能认,“精神病院”四个字已经歪成了三十度角。门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门上的锁链拖在地上,链节的锈迹从铁栅栏一直延伸到杂草丛生的碎石路面上。
旁边已经停了四辆车。两辆军用的,一辆观测中心的监测车,还有一辆黑色商务车。监测车顶上的天线阵列正在缓缓转动,车内透出屏幕的蓝光。一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蹲在车旁边调试设备,脸上全是汗。
商务车的侧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发挽成一个低马尾,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正在用铅笔写东西。她抬头看到林愉墨,合上笔记本下车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她就是田村雅子。图书馆怪谈的唯一通关者。她在图书馆里走到第三层后因规则污染被迫退出,但退出时带出的第四层规则碎片至今仍是观测中心研究信息污染类怪谈的核心资料。她的左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指环,不是戒指,是那种戴在食指上的素圈,表面有细密的划痕。
第二个人年轻很多,二十出头,穿着迷彩裤和军绿色背心,露出两只花臂。他蹲在车旁边拿军刀削苹果,削下来的皮连成了长长一条没断。他叫陆征,特种部队爆破手,参加过两次规则怪谈区域的外围安保任务,但从未进入过内部。这次是他主动申请的。
第三个人在车里最里面坐着,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直到田村雅子走到林愉墨面前时,那人才从车里出来,摘下兜帽——是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染成了不太显眼的深棕色,耳朵上戴着一排小耳钉。她叫秦知意,前急诊科医生,后来转行做了犯罪现场清理员,就是那种专门处理死亡现场的专业人员。她参加的第一次怪谈是医院类型,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后存活退出。
田村雅子在林愉墨面前站定,伸出手,中文说得很慢但咬字准确:“田村雅子。图书馆幸存者。这次和你同组。”
林愉墨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带了图书馆第四层的规则碎片。”
“带了。但不一定有用。这个怪谈的系统不是图书馆类型,规则动态变化机制不同。”她把手抽回去,翻开笔记本,露出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五层楼的剖面图,每层标注了可能的规则密度范围,旁边的空白处用日文和中文交替写满了备注。其中有一行中文字被圈了好几圈,写的是——“认知污染型怪谈核心特征:环境随认知偏移。清醒是双刃剑。”
林愉墨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陆征削完苹果,站起来把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走过来拍拍林愉墨的肩膀:“你就是那个用筷子换饼干的小孩?”
“十八岁。能签合同能考驾照的年纪。”
陆征笑了一声,笑声很粗但没什么恶意。他嚼着苹果打量了林愉墨一眼,目光在林愉墨过于消瘦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行。爆破手陆征。之前炸过两个怪谈区域的外围,没炸出什么名堂。今天跟你进去看看里面长什么样。”
秦知意最后一个走过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念病历:“秦知意。前急诊科医生,现犯罪现场清理员。我的工作是处理死人。希望今天不用处理太多。”
她说话的方式让林愉墨想起幸福百货里的广播系统——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他点了点头。四个人站在一起,平均年龄比他大了不少。但田村雅子已经在翻笔记本了,陆征已经开始吃第二个苹果了,秦知意已经在打量精神病院大楼的外墙了。这不像是什么精英小队,倒像是一个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严组长从副驾驶下来,把无线电耳麦分发给每个人。耳麦很小,可以塞进耳朵里,在进入怪谈区域后前几百米还能维持和外围的通讯——过了那段距离就彻底没信号了,这是所有怪谈区域的共性。
“任务目标。”严组长站在这群人面前,语气变回了特勤组负责人的职业化,“第一,响应怪谈内部的信号请求,找到信号发送者,确认对方身份及意图。第二,探索南天精神病院的规则体系,尽可能多地记录动态规则的生成规律。第三,所有人活着出来。优先级从高到低递减——第一目标是找到人,第二目标是拿到数据,第三目标是保命。如果有冲突,前两个目标可以放弃。”
林愉墨听完,偏头问:“第一个目标——找到人。你们收到的那段音频信号里对方明确说了要见我。但如果这个‘见我’不是请求而是诱饵,你们有没有预案?”
“有。”严组长看着他,说,“预案就是你自己。你说过一句话——规则想让你做的事,先别做;规则不让你做的事,先想想为什么不让。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了任务手册第一页。所以如果里面那个人让你做的事你不想做,你可以不做。任务可以终止。你有这个权限。”
林愉墨没想到自己的话被写进了任务手册,第一页。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无线电耳麦塞进耳朵里试了试音。
李博士从监测车里出来,拿了一个小金属盒走过来。盒子里是五枚微型传感器,贴在锁骨位置可以实时回传生命体征数据。她把传感器递给每个人,然后单独叫住了林愉墨。
“林愉墨。在幸福百货里,你的规则响应度一直在涨,从百分之六十几涨到百分之九十几。我们至今没搞懂这个数值的确切含义。但有一个规律——数值越高,怪谈系统对你的敌意就越低。如果在这个精神病院里你的响应度也上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如果响应度下降——”她顿了一下,“那这个怪谈和幸福百货的系统不是一个来源。”
林愉墨把传感器贴好,然后抬头看了看南天精神病院的大楼。阳光照在楼顶歪斜的招牌上,铁架的阴影投在外墙上像一根折断的手指。他左手上的戒指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后温度一直在微温区间波动,偶尔跳一下,不是他心跳的频率,是另一种节奏。他默数了一下那个节奏,然后心里有了一个判断——不是警告,是扫描。林什么在扫描这栋楼。在幸福百货里,林什么扫描规则体系的时候戒指就是这个温度节奏。
“走了。”他说。
五个人跨过第一条黄色警戒线,沿着碎石路往精神病院大门走去。碎石在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陆征边走边观察周围环境,秦知意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碎石分布,田村雅子一边走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林愉墨走在最前面。
走到铁栅栏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门上挂着的生锈牌子上,“南天精神病院”六个字已经模糊了。但牌子旁边贴着一张崭新的纸,打印机打出来的标准字体,和整个环境的破败格格不入。
“南天精神病院入院须知。第一条:本院不接收自愿入院的患者。如果您是自愿进入,请在进入前再次确认——您真的不是病人吗?”
林愉墨把这条规则念了一遍,然后回头看着另外四个人。
“有意思。第一条规则就在质疑你的身份。你自愿进去,它就说你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病人。这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开门见山的第一轮认知干扰。”他伸手按住铁栅栏门,推开。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后面是精神病院的大厅入口。玻璃门已经碎了,碎片被扫到墙边堆成一小堆。大厅里很暗,天花板上的灯早就坏了,只有从门外透进来的自然光照亮前几米的范围。空气中有一股味道——消毒水、霉味和某种更淡但更让人不舒服的腥甜味混在一起。陆征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没说话。秦知意直接说了句“腐败度不高,不是近期”,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林愉墨最后一个进入大厅。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自空白联系人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别吃里面的药。”
他把这条消息单独标记,然后对着空旷的大厅低声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地,他身后那扇铁栅栏门在他进入之后自行合上了。没有撞击声,没有锁链响动,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滑回到关闭位置。门上那张打印的入院须知翻了个面,背面印着第二条规则。
“入院后请在一楼挂号处领取您的病历。病历上记载了您的入院原因。请仔细阅读。如果您认为病历内容与事实不符,请不要在挂号处当场提出异议。”
田村雅子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逐条抄录规则。秦知意蹲下来检查地面上的痕迹,两秒后说地面灰尘分布均匀,近期没有人走过。陆征站在大厅正中央慢慢转了一圈,说目测面积大概两百平米左右,四个方向的走廊全部被封了一半,只留下一个通道通往挂号处。
林愉墨往挂号处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因为他的戒指突然变凉了。不是冰凉,是凉的,温度从微温直接降到了微凉。这个变化来得太突然,他把左手举到眼前,没有闪光,没有光泽变化,只是温度降了。脑子里那个声音还是沉默的,但他感觉到一种很轻的波动,像是有人在他意识深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田村雅子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什么。”林愉墨放下手,“走吧。去挂号处看看病历。”
五人往挂号处的窗口走去。窗台上放着一排病历夹,正好五份,每份上面贴着姓名标签。标签上的名字分别是他们五个人,分毫不差。田村雅子拿起自己那份,翻开之后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陆征翻开自己的,看了一行就把病历合上了,骂了句脏话。秦知意翻开自己的,从头到尾看完,面无表情地合上放在一边。
林愉墨拿起自己那份。封面上印着——“南天精神病院病历。姓名:林愉墨。入院原因:待填写。”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体,清晰工整。
“患者认为自己能破解所有规则。这是一种病。因为有些规则不是用来破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