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人散了,但没完全散。那个初中女生拿到了握手——林愉墨最终还是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女生还没来得及激动他就把手缩回去了。女生抱着校服跑了,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我明天在学校等你”,也不知道她是哪个学校的,反正不是锦城三中。其他几个人拍了照、说了几句“加油”“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之后也陆续散了。巷子里又只剩下四个人。
赵一鸣看着最后一个离开的背影,吹了声口哨:“你现在比我们汽修班那个参加省赛拿了第一的还出名。那个兄弟上过本地报纸的夹缝版,你上了全球直播。”林愉墨没接这话。他把刚才许明月在地上画的图书馆示意图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蹲下去用鞋底把地上的粉笔印蹭掉。许明月看着他的动作,把空奶茶杯子从垃圾桶旁边捡起来重新扔进去——她刚才让林愉墨帮忙扔,结果他扔歪了,杯子掉在垃圾桶外面,谁都没说,但她现在捡了。
“你现在去哪?”许明月问。
“学校。拿复读材料。”林愉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一交。”
“你还要复读?”赵一鸣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你刚从S级怪谈里活着出来,观测中心的人从北京飞过来见你,教育局给你开绿色通道,你还要复读?”
“一码归一码。”林愉墨把户口本从兜里掏出来确认了一下还在,然后重新揣好,“规则怪谈是规则怪谈,高考是高考。两套不同的考试,都得考。”
陈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理解但我还是觉得离谱”的语气说:“你这心态——怎么说呢。一般人经历过你昨晚经历的事,今天应该躺在床上发呆或者接受心理辅导。你在教育局跟观测中心的人开会,开完会出来被粉丝围堵,然后你说你要去学校拿复读材料。你是不是对‘正常反应’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林愉墨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很合理的答案:“躺在床上发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发呆的时间可以用来做点别的。比如去学校拿材料,比如去观测中心看图书馆的资料。”
许明月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她把马尾甩到肩膀后面,说:“赵一鸣昨晚在直播间发弹幕,说你是‘规则拆迁办’。我当时以为是玩梗。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打算一个个拆过去。”
“不是打算,”林愉墨纠正她,“是已经在做了。”
四个人走出巷子,沿着树荫往公交站走。赵一鸣骑了一辆电瓶车来的,走之前拍了拍林愉墨的肩膀说“下次拆怪谈叫我,我修车的,什么锁都能开”,然后跨上电瓶车一溜烟跑了。陈知下午有课,走之前把幸福百货参与者群的二维码发给了林愉墨,说里面有四十六个人全在找他,他如果不进群的话群主——一个在二楼卖女装的大姐——就要把群名改成“寻找林愉墨”。林愉墨扫了码。
许明月没走。她下午没课,而且她的公交路线和林愉墨要去锦城三中的方向是同一趟车。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下面,阳光从头顶的梧桐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晃动的光斑。等车的时间里许明月打开手机刷了一下新闻,然后把屏幕转给林愉墨看。
新闻标题是——“幸福百货核心人物现身教育局,精神状态良好”。配图是他在教育局门口被保安护着从侧门进楼的背影,黑色短袖,头发还是乱的。评论区最上面一条写着:“看到他还活着我就放心了。”第二条写着:“他看起来好瘦,能不能有人给他送点吃的。”
林愉墨看完这两条评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瘦。手腕的骨头凸出来一块,小臂上有一道已经褪成浅白色的旧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之前没注意过这道疤,但今天早上洗澡的时候发现了,和肩膀上的烫伤一样,身体记得他不记得的事。
“你真的不知道有直播?”许明月把手机收回去,问了一个她在巷子里就想问的问题。
“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还在吃泡面,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商场门口了。”
“那你也不知道外面的人能看到你每一个动作。”
“不知道。”
许明月看着他的表情,确认他没有说谎。然后她说了句让林愉墨觉得有点意外的话:“那你挺亏的。弹幕里好多好玩的梗你都没看到。有人把你唱歌那段和原曲做了对比视频,播放量已经破千万了。评论说原唱应该给你付版权费,因为你改的词比原词押韵。”
公交车来了。两个上车,刷了卡,找了后排靠窗的座位并排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三十度的温差让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许明月把窗户往自己那边推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中和了一下空调的冷度。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偏头看了林愉墨一眼。他已经靠在椅背上了,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收,眼睛看着窗外。
“我昨天晚上在二楼,”许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唱歌的时候,广播的旋律在三楼也能听到。我旁边有个大叔,五十多岁,进来之前应该在买菜——手里还拎着一袋土豆。他听到你的歌之后蹲在地上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首歌他女儿也喜欢。他说他女儿每天在家放,他以前嫌吵,昨天晚上他蹲在怪谈里听到你唱,他说如果能活着出去,再也不嫌女儿放歌吵了。后来你让大家找方块,他是第一个在一楼服务台翻抽屉的人。”
林愉墨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着她。“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出去之后他在商场门口找到了他女儿。他女儿在直播里看到他活着出来,从家里跑了三公里到现场。”许明月停了一下,“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在五楼的时候外面发生了很多事。”
公交车在红绿灯前停下。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发动机的怠速声和前排老太太翻塑料袋找东西的窸窣声。林愉墨没有马上说话。他确实不知道那个大叔的事,不知道有人的女儿跑了三公里,不知道有人的弹幕做了对比视频播放量破千万,也不知道有人在他吃泡面的时候也泡了面隔空吃播。他在商场里的所有行为都是基于一个简单的前提——分析规则,找到漏洞,走出去。他没有考虑过这些行为会影响到外面的人,因为在进商场之前他连“直播”这件事都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你们看到的画面,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他说。许明月侧了侧身子,示意他继续说。“我在一楼镜子里看到的人是林什么,你们看不到他。我在二楼收到他的消息,你们也看不到消息内容。五楼夜班走廊里的灯是他开的,便签纸是他贴的,童话书是他写的。你们看到的画面里没有他。但如果没有他,我走不到五楼。”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林什么。之前观测中心问过他,他只说了“怪谈内部存在一个协助我的个体”就带过了。现在他对着许明月说了这么多,不是因为她问了,是因为她刚才提到了那个拎着土豆的大叔。
许明月沉默了一会儿。公交车的发动机重新启动,车厢微微震动。她开口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昨晚弹幕里有一个人,ID就是一个‘墨’字。从头到尾只发了一条弹幕,发的是——‘他在吃面’。时间是你坐在二楼走廊上吃泡面的那个节点。当时弹幕都在笑,没人注意这个ID。我是后来翻弹幕记录才看到的。那个墨——是你说的林什么吗?”
林愉墨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回去对着窗外,但许明月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灰白色的戒指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银色的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她收回视线,没有再问。
公交车到站。锦城三中的校门就在马路对面。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门卫室旁边种了一排矮冬青,修剪得不太齐整。校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中年男人看到林愉墨下车,快步迎上来,隔着好几米就开始说话。
“林愉墨!你可算来了!我是你班主任,姓刘。这位是你们班长,周婷。学校让我在这里等你,怕校门口有记者堵你。”刘老师四十出头,头顶的头发有点稀疏,额头上全是汗,说话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林愉墨,像是在确认这个学生确实完好无损。
班长周婷站在刘老师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看林愉墨的眼神和巷子里那个初中女生不同——不是崇拜,是那种同学之间见了一个很久没来上课的人之后特有的审视,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不太好意思直接问的担忧。林愉墨对她点了点头。
刘老师领着他往校门里走,边走边说。学校从今天早上开始接到了无数电话,有媒体要求采访的,有其他学校过来打听的,有自称是亲戚的——说到“亲戚”两个字的时候林愉墨的步子顿了一拍,刘老师赶紧补了一句“学校都给挡了”。复读材料已经准备好了,但教导主任说想见他一面。观测中心的人昨天晚上就到锦城了,教育局早上给学校打了电话说要调他的学籍档案。
刘老师说到这一条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观测中心的人要你的档案,学校没给。校长说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档案要给也得先经过你本人同意。”
林愉墨对这位没见过面的校长产生了初步的好感。
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时间,只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去。有一个男生跑过去之后又退回来,盯着林愉墨看了两秒,嘴里爆出一句“卧槽”,然后被旁边的同学拽走了。林愉墨没有反应。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占据了。从进校门开始,身体的紧绷感就回来了。不是那种在舅舅家门口的剧烈反应,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警觉状态,像是身体把这所学校标记成了一个需要保持警惕的环境。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肩膀的肌肉一直处于微缩状态,手不自觉地握成了半拳。不是因为有人在威胁他,只是因为很多威胁曾经在这里发生过。
许明月没有跟进学校,她在校门口说了句“我去对面奶茶店等你”,然后晃进了马路对面的奶茶店。但林愉墨知道她等的不只是一杯奶茶。
教导主任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份复读申请表、一份学籍档案复印件、以及一张打印出来的新闻截图,截图上的画面是他走出幸福百货时被路灯照亮的那张侧脸。
教导主任姓孙。他站起来和林愉墨握手,态度比林愉墨预想的要客气。然后他坐下来,把复读申请表推到他面前,又把新闻截图转过来。
“林同学,学校之前对你有疏忽,”他说,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中带着一点不习惯的诚恳,“你旷课的事,当时给你处分,是按规定办事。但你的家庭情况,班主任跟我反映过多次,学校没能给你足够的支持。这个我代表学校向你道歉。”
林愉墨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接受道歉”。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复读申请表拿过来,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开始填。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填到“家庭住址”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填了出租屋的地址。填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上一个紧急联系人的名字被他自己涂掉了,他需要填一个新的。他想了想,填了陈知的名字和电话。
孙主任看着他把表填完,收过来检查了一遍,然后说:“复读班的课从下周一正式开始。考虑到你现在的情况——外面记者还在找你,网上热度也没下去——学校可以让你先走读,不强制住校。你如果觉得不方便,随时跟刘老师说。”
林愉墨站起来准备走。孙主任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的是一叠现金。
“不是学校的钱。是老师们自己凑的。不多。你去买点吃的用的,高三复读压力大,别再瘦了。”
林愉墨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他知道自己应该推辞,推辞是社会规范里最标准的反应。但他也知道这个身体的胃在痉挛——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今天只吃了一个一块五的包子。他伸手拿起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这次是真的在谢。
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刘老师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盒黑色水笔。他没有说“这是我给你买的”,只是把袋子递过来,说了句“笔记别人都有,你没有,补起来吃力就用这个记”。然后他拍了拍林愉墨的肩膀——林愉墨的肩膀在那一刻猛地绷紧了,刘老师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拿开,只是拍得更轻了一些。这个中年男人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动作放轻了,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林愉墨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装着笔记本和笔的塑料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的人——至少目前为止遇到的大部分人——对他有一种他不完全理解的好。不是因为他在怪谈里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在直播里看到了一个十八岁的人,然后觉得这个人应该被更好地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