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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来晚十八年

规则怪谈:禁止在规则里找bug

王副局长愣了。省教育厅的人愣了。只有观测中心的两个人没有愣——陈组长皱起了眉头,李博士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王副局长缓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关怀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变了。

“林同学,你刚经历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休息。升学的事我们帮你安排,心理辅导我们也安排了专业的老师——”

“我很感谢你们的安排,”林愉墨说,语气礼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我需要那些资料。”

这一次沉默更长。陈组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愉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之前只在报告里见过但从未亲眼见到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不快。

“你要这些资料干什么?”

“去拆下一个。”林愉墨说。

陈组长没有笑。他也没有质疑这句话的可行性。他看过幸福百货的全程直播,看过导购异常体被逻辑对话逼到消散的逐帧分析,看过第零条规则让系统进入逻辑死锁时的系统日志截图。他看到面前这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说“去拆下一个”的语气,和普通人说“我明天去超市”的语气一模一样。

王副局长还没反应过来,他以为林愉墨在开玩笑——虽然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干笑了两声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李博士把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屏幕对着林愉墨。上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全球十七个目前仍在活跃的规则怪谈区域。每个区域旁边标注了类型、规模、参与者存活率和威胁评级。

“图书馆。”林愉墨扫了一眼表格,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条目。

李博士把那条条目点开。屏幕上的信息显示——某国境内,图书馆怪谈,类型为信息污染,参与者存活率百分之四十一,威胁评级S。备注栏里写着:“该区域规则体系完整且高度自洽。系统核心防御严密。至今未发现有效的干扰手段。”

林愉墨看完备注,然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只胳膊放在桌上,表情像是一个打算开始解题的人。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说,“系统核心防御越严密的地方,越容易出问题?因为防御严密意味着规则密度高。规则密度越高,规则之间互相矛盾的概率就越大。系统防御越严密,越有可能是一个脆硬的玻璃球。”

观测中心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林愉墨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但内容完全不像。

“幸福百货的系统最后是怎么停的,你们已经知道了。不是我打败了它。是它的规则太多了,多到它自己都理不顺。规则一到三十七条,有些互相矛盾。系统把大量资源消耗在维持规则一致性上,核心反而没有保护。图书馆只会更严重。信息污染类怪谈的规则数量是商场类的至少两倍。如果你们能给我它的完整规则文本,我可以在三天内找到至少三个漏洞。”

会议室里五个人安静地看着他。教育局的三个人已经完全跟不上了,他们的表情从关怀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震惊。观测中心的陈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怪谈当什么?”

林愉墨想了一下,回答道:“一个考试。大部分人是去考试的。我是去查试卷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套试卷出得不好。”

陈组长靠回椅背。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小的变化——他在忍住不笑。不是因为林愉墨说的话好笑,而是因为他想起了昨晚在观测中心看直播时的感受。屏幕上那个年轻人在怪谈里吃泡面、换鞋、唱即兴说唱,所有监测仪器都在报警,但他做的事情最终导致了全球第一个零死亡区域。现在这个年轻人坐在他面前,用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这套试卷出得不好。

李博士把电脑屏幕转回去,快速敲了几行字,然后抬头问了一个和怪谈完全无关的问题。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语气从职业化变成了某种更私人的关心。

“林愉墨,你舅舅打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处理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个问题落地的瞬间变了一个质感。教育局的三个人同时看向李博士,王副局长的表情像是被这个问题扎了一下。但李博士没有看他们,她只是看着林愉墨。她不是在审问。她的专业是心理学,幸福百货的直播她全程参与分析,同时她也看了网上那些关于他家庭背景的讨论。现在她问这个问题,用的是同一种平静的、不带预设的目光。

林愉墨的回答没有让她等太久。他把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然后说:“不管他怎么处理,最后他都会后悔。”

这不是在问身体受了多少苦。他直接跳过了那个问题。李博士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有继续追问。王副局长咳嗽了一声,用一种过于热情的语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这样吧——林同学,你说的资料,我跟观测中心的同志商量一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林愉墨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博士叫住了他。

“林愉墨。昨天晚上在四楼儿童区,你选第三个选项之前,童话书问你——你最害怕什么。你说你怕记不住东西。现在呢?”

林愉墨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会议室的门把手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低头看着那道划痕,停了几秒,然后回头。

“还是怕记不住。”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日光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他沿着楼梯往下走,教育局大楼的楼梯间很干净,扶手擦得一尘不染,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玻璃门外站着一小群人——有举着手机的,有扛着摄像机的,有一个记者正对着镜头说“我们刚刚得到消息林愉墨正在教育局内”。保安正在拦人。他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看着外面那群人。

手机震动。小陈发来一条消息。

“哥们,你现在回出租屋的话最好走后门。前门堵了三十多个人。老板娘已经报警了。”

第二条紧接着弹出来。

“对了,记者采访不到你,去采访你学校了。你班主任在镜头前哭,说你是个好学生,自己以前没照顾好你。你要不要看看?”

林愉墨回了一个字:“不。”

他靠着大厅的柱子,把手机关了静音。教育局的保安在大门口维持秩序,外面的人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隔了一层水。无名指上的戒指温度稳定在微温,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说话,但那种存在感比说话更清晰——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他意识深处的某个位置,背对着他,也在看外面那些人群。

林愉墨看着玻璃门外的闪光灯,把双手插进兜里。右手碰到那张从出租屋床板下面翻出来的照片。他掏出照片,在教育局大厅的日光灯下又看了一遍母亲的笑容,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那一行字的下面加了一句话。

“今天上了电视。你如果能看到的话——我不是可怜。我就是来晚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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