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资料

他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他舅舅。周建国，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横条纹T恤，肚子从皮带上方溢出来一截，脸上的横肉松弛地垂着。他看到林愉墨，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愉墨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这个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这个笑容面前绷紧了。后背贴上了冰凉的楼道墙壁，左脚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握拳握到指甲掐进掌心。

舅舅说：“来了？进来吧。你舅妈不在。”

林愉墨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大脑没有下达指令的事情——用脚抵住门边，不让门完全打开。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这个身体在十八年的经验里把它变成了一个本能。门只开一半，人站在门缝能看到的侧面，不站在正前方。

舅舅看他不进来，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怎么了？进来啊。”

林愉墨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选项。进去，拿户口本，走人。三分钟的事。他松开抵着门边的脚，走了进去。

客厅很小，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电视开着，静音，画面是新闻频道，正在播幸福百货的后续报道。屏幕上闪过他的照片——公交站监控拍的一张侧脸，今天早上刚拍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被拍了。

舅舅也看到了电视。他转头看了看屏幕，又转头看了看林愉墨，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随意和习惯性的轻慢，而是一种重新估价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升值了的东西。

“电视上说的是你？那个什么幸福百货？”

“嗯。”林愉墨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

“四十七个人全活着出来了？你干的？”

“部分。”

舅舅叼着烟，嘴角往上一扯，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你还有这本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弹了弹烟灰，目光在林愉墨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那个什么观测中心是不是给你钱了？上电视了肯定有奖金吧？”

林愉墨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不是在沉默抗议，他是在想——这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我舅舅，他不是我抚养人，他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我面前，用一种我已经被标价的眼神看我。但身体不这么想。身体记得这个人。身体记得门只能开一半，记得不要坐在沙发上，记得背对窗户的时候要侧身站。这些记忆不属于他，但它们刻在肌肉和神经里，像一道一道被反复描画的笔画，描了十八年。

舅舅见他站着不说话，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户口本，但没有递过来。

“户口本可以给你。”舅舅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不过你现在出名了，以后肯定有钱。你妈走得早，这些年我养你也不容易。你以后每个月给我打点钱，就当是还抚养费。不用多，一个月两千就行。”

林愉墨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他笑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要求离谱——事实上这个要求确实离谱，但更离谱的是他意识到这个人在电视上看到他从规则怪谈里活着出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你还活着”，不是“你经历了什么”，甚至不是“你怎么做到的”。第一反应是——你出名了，你肯定有钱，你得分我。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说：“户口本。”

舅舅的笑容也收了。“你答应了？”

“我什么都没答应。户口本给我。”

舅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户口本往茶几上一拍，没有递给林愉墨，而是用两根手指按住户口本的边缘。“你不答应也行。不过你现在是名人了，你说的话有人听。我要是出去跟记者说，你出名了就不认养你十八年的舅舅——”

林愉墨没有等他说完。他走过去，弯下腰，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户口本的边缘，稳稳地从舅舅两根手指下面抽了出来。动作不快，但很利落，像从打印机里抽一张刚打印好的纸。

“你说。”他把户口本折好放进口袋里，直起身，和舅舅对视，“你去找记者。你说你养了我十八年。记者会问你——他身上的烫伤是谁弄的？他为什么高中三年经常旷课？他为什么在出租屋里锁门锁一整夜？你把这些问题也回答了。”

舅舅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烟从手指间掉下来，落在烟灰缸外面，在塑料茶几上烫了一个焦印。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像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

林愉墨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身体自动停了下来——门先开一条缝，确认楼道里没有人，然后侧身出去。这个动作他完全没有主动思考过，是身体自己在执行的。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里拿着户口本，把那扇绿漆斑驳的防盗门在身后合上。里面没有声音。烟头在茶几上烫焦的那个印子还在冒烟。

他走下楼梯，声控灯在三楼亮了，在二楼又灭了。他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走进正午的阳光里，站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花了整整三十秒等身体放松下来。没有用。身体还在紧绷着，胃在痉挛，后背的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他把左手举到眼前，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用右手握住左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胸口。然后他感觉到戒指贴着手掌心的位置，温度从微温变成了温热。

脑子里那个声音终于又响了。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不是羽毛扫过指尖，是有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在。”

林愉墨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公交车的报站声从街角传来，树上的知了叫得像炸了一样。

两小时后，锦城市教育局三楼会议室。

林愉墨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三个穿衬衫的教育局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左侧，右侧是两个穿深色便装的人——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女的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观测中心的人。

五个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各不相同。教育局的三人站起来，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客气、温和、带着一点不太会掩饰的打量。观测中心的男人也站了起来，表情是职业化的中立。戴眼镜的女人没有站起来，她抬头看了林愉墨一眼，目光很专注，像是正在做一个数据库的比对。

“林同学，请坐。”教育局坐在中间的那位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空椅子。椅子被摆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正对着五个人，形成了一对五的格局。

林愉墨拉开椅子坐下。坐姿很随意，背往后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但椅子对面的五个人同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坐的位置不是正对着门的，而是在椅子的侧后方。他进门的时候也没有直接走到椅子前面坐下，而是先往旁边走了半步，扫了一眼整个会议室的布局，然后才落座。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但观测中心那个女人把这条记录进了笔记本电脑里，键入了三个字——“高警觉。”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锦城市教育局副局长王建军。”中年男人笑着开口，“这两位是省教育厅的同志。那边两位是国家规则怪谈联合观测中心的——这位是陈组长，这位是李博士。”

陈组长点了点头，李博士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王副局长接着说：“林同学，首先我代表教育局对你平安归来表示祝贺。幸福百货这件事，全球都在关注，你为咱们锦城争了光。市里已经决定，对你进行表彰。”

林愉墨听到“争了光”三个字，右边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他在规则怪谈里骂了广播系统审美不行、吐槽规则文本语法有问题、写了一条让整个怪谈逻辑死锁的条款，这些在官方的口径里被归纳为“争了光”。

“谢谢。”他说。

王副局长显然准备了很长的开场白，但林愉墨两个字就把他的话头截断了。他笑了笑掩饰短暂的尴尬，继续说：“另外呢，关于你的情况，学校和社区跟我们反映了一些——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轻，但足够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变化。旁边的省教育厅工作人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纸面朝下推到林愉墨面前。

“你的家庭情况，”王副局长继续说，语气从官方转为了某种更柔和的声调，“我们之前了解不够。你父母的事，社区那边有记录。你舅舅的情况，学校之前也反映过。林同学，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市里有专门的帮扶基金，教育部门也有针对困境学生的专项补助。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林愉墨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没有翻过来，也没有碰。他靠在椅背上，把视线从纸上移开，平静地看向对面的五个人。

“我需要一个东西。”

“你说。”王副局长立刻接话。

“我需要一套规则怪谈的内部资料。不是公开的那种。是你们观测中心手里那种——系统的运行逻辑、规则生成机制、异常体的分类标准、以及全球已知怪谈区域的对比分析。”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