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成明星了？

林愉墨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里捏着一个刚买的包子。包子是菜馅的，一块五一个，他用存折里取出来的现金付的账。卖包子的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不是那种打量可疑人物的看，是那种“这人怎么有点眼熟”的看。他咬了一口包子，没在意。

公交车还有七分钟到。

他低头刷手机，想搜一下从出租屋到舅舅家的公交路线。刚打开浏览器，还没来得及输入，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推送的标题是——“幸福百货零死亡！四十七人全部存活！核心人物身份曝光！”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两秒，然后点开了。

新闻配了一张截图，是幸福百货一楼大厅的监控画面。画面正中央就是他本人——黑色短袖，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根竹筷，正蹲在地上闻喷淋头滴下来的红色液体。截图下面是一段文字：“据全球规则怪谈观测中心确认，幸福百货怪谈于今日凌晨正式终止。四十七名参与者全部存活，存活率百分之百。这也是全球规则怪谈降临以来的首个零死亡区域。多方信息显示，本次存活奇迹的核心人物为一名化名‘林愉墨’的参与者——画面中正在闻疑似血液的男子。”

林愉墨嘴里的包子嚼到一半，停住了。他往下翻。新闻连续贴了好几张截图，分别是他在镜子前照了十秒、他拿着筷子跟导购说话、他在广播唱歌、他在四楼儿童区戴小丑面具、以及他凌晨走出商场大门时被路灯照亮的那张脸——虽然模糊但是能认出来。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人是谁？？？”

“林愉墨！锦城三中的学生！我同学！我跟他同班！”

“楼上认真的？？你同学在怪谈里用嘴把异常体说没了你知道吗”

“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规则对他完全没有影响”

“好恐怖这个人全程没有怕过”

“他以前在学校就很奇怪，经常不来上课，身上总有伤”

“等一下，身上总有伤是什么意思”

“听说是孤儿，被亲戚虐待”

林愉墨把评论往下翻。关于他家境和“身上总有伤”的讨论越来越多，有人贴出了锦城三中四个月前那份处分公告的截图，有人翻出了他的学生证照片，有人在评论区里自称“邻居家的亲戚”，说他舅舅对他不太好。

最上面一条被顶成热评的评论写着——“林愉墨。锦城三中高三学生，十八岁，孤儿，父母双亡后由舅舅抚养。曾因无故旷课被学校处分。昨晚被随机抽入幸福百货规则怪谈区域，不仅自己活着出来，还带着四十六个人一起活着出来。”

热评下面的回复盖了好几百层。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好可怜”，有人说“学校应该好好对他”，有人开始组织线上捐款，有人已经在@锦城市教育局的官方账号要求给林愉墨提供升学绿色通道。

林愉墨把包子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旁边等公交的大爷没听清，但他自己听得很清楚。

“我怎么就可怜了？”

弹幕——不对，评论区——还在疯狂滚动。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咬了一口包子，发现已经凉了。包子凉了这件事比网上所有人都在讨论他更让他不高兴。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后排有一个戴耳机打游戏的年轻人。他坐下之后掏出手机继续看那篇新闻，翻到末尾的时候发现新闻最后一段写的是——“截至目前，规则怪谈全球联合观测中心尚未对林愉墨进行正式接触。有消息称，相关部门已启动对幸福百货所有幸存者的后续关怀程序。”

“后续关怀程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觉得这个措辞很有意思。关怀什么？关怀他为什么不怕怪谈？关怀他怎么知道规则的漏洞？还是关怀他为什么能从规则怪谈里活着出来？

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他靠在椅背上，开始感觉到一种不太对劲的氛围。不是公交车上的氛围——车上的人都不认识他，前排抱小孩的女人在哄孩子，后排打游戏的年轻人在骂队友。不对劲的是手机里。那篇新闻的评论区每刷新一次就多几十条留言，原本讨论怪谈的、讨论存活的、讨论规则的，全被另一种内容淹没了。

“心疼他。”

“从小没有爸妈还被虐待，想想就想哭。”

“那么小就一个人扛，怎么可能不难过啊。”

“他一定很痛苦，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好想抱抱他。”

林愉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街景。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灰白色的戒指。内心深处——或者说意识深处——某个非常微弱的触感回应了他，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指尖。然后又缩回去了。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他站起来下车，站在舅舅家小区门口的树荫下，决定先把热搜的事放在一边。反正网上的人再怎么心疼他，也不会替他拿户口本。

他刚要走进去，手机响了。电话，不是消息。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锦城的。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请问是林愉墨同学吗？”

“是我。”

“这里是锦城市教育局。市里刚接到省里的通知，针对规则怪谈幸存者的关怀工作已经启动。你今天下午方便来一趟市教局吗？我们这边有几位领导想见见你，还有——国家观测中心的人也来了，他们从北京连夜飞过来的，今天凌晨刚到。”

林愉墨靠在小区围墙上，把包子纸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国家观测中心？”

“对。他们负责全球规则怪谈的监测和分析工作。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希望能跟你当面聊一聊。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主要是想了解你在幸福百货里的一些——具体操作。”

她说到“具体操作”的时候，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措辞，最后选了最温和的那个。林愉墨想了想，觉得这个邀请跟拿户口本不冲突，于是说：“下午可以。几点？”

“两点半。在市教育局三楼会议室。你到了门口有人接你。”

“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然后抬头看了看舅舅家那栋楼。那是一栋老旧的多层住宅，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层。单元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他站在楼门口，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教育局的座机号码刚挂断，又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小陈发来的。

“林愉墨你火了你知道吗！！学校论坛炸了！！全部在说你！！你班主任刚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联系到你！！他们说观测中心的人昨天半夜就到了！！”

紧跟着第二条。

“还有好多人说你可怜。我操，我认识你半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你以前那些伤——是他们说的那样吗？你真的被——你舅舅真的——”

林愉墨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靠在落满灰尘的扶手上，打了一行回复。

“伤是真的。可怜不是。”

发完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别操心了。下午去教育局，晚上回来。不发消息就报警，你说的。”

小陈秒回：“我说的！你记住就行！”

林愉墨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上楼。楼梯间里有一股陈年的油烟味，混着潮湿的水泥气息。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四楼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他走到五楼，站在舅舅家门口。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漆已经斑驳了，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倒着贴的，边缘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