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一个自称“房东亲戚”的中年男人一起来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花睡衣,头发烫着小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眼神在房间里来回扫了好几遍。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是那种很标准的“我是来撑场子的”表情。
“小林啊,合同到期了,续不续?”房东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已经飘到了他已经打好包的纸箱上。
“不续。”林愉墨头也没抬,正在用胶带封箱子。
“那什么时候搬?”
“今天。”
房东愣了一下。她大概准备了一套话术来应付续租和不续租两种情况,但没有准备“今天”这种干脆利落的答案。她缓了一下才说:“行,那你搬之前把卫生搞一下。押金不退,合同上写了。”
“可以。”
房东准备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用一种突然想起什么来的语气说:“对了小林,你舅舅昨天打电话给我了。说你手机打不通,问我你在不在。我跟他说你还在住着。你不会怪我吧?”
林愉墨封箱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把胶带贴在箱子边缘,用手掌压平,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房东。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平静,平静到室友在旁边站着的表情都变了。
“下次他再问你,不要告诉他。搬家之后如果他要我的新地址,你也没有。”
房东被他这个态度弄得有点不自在,嘴里嘀咕了两句“自己家舅舅有什么好躲的”之类的话,转身走了。中年男人跟着走之前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打量。林愉墨对这种眼神没有反应——不是他不在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那种眼神的意味他理性上能分析出来,但身体似乎比理性更先一步给出了反应。他注意到自己的站姿变了,重心从两脚均匀分散变成了左脚支撑右脚后撤,重心微微下沉。这不是他的习惯站姿,但身体自动调整成了这样。像是被训练过。
合租的室友小陈等房东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那个舅舅到底什么情况?你以前从来不提的,我就见过他一次,去年冬天他来出租屋找你那次。那天晚上你回来之后直接把自己锁房间里,锁了一整夜。”
“记不清了。”林愉墨说。他说的是实话,他是真的记不清。
小陈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不太好意思说的担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最近不太对劲。之前虽然话也不多,但没这么——怎么说呢,没这么绷着。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高三复读的事你要是扛不住就缓缓,明年再考也行。”
“复读?”
“对啊,你不是报名了吗?昨天你还跟我说要去复印身份证和户口本,周一交到学校。”
户口本。林愉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这个身体的户口本上,监护人那一栏写着舅舅的名字。而再过两天就是周一,他需要户口本去报名,也就是说他必须去找舅舅拿户口本。而舅舅昨天打电话给房东问他在不在。
这个时间线太巧了。
他把这个信息放进脑子里和其他线索拼在一起,一边拼一边继续封箱子。小陈看他没什么反应,说了句“那你忙,有事叫我”就回自己房间了。林愉墨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早晨的忙碌已经过去了,现在街上人不多,阳光直射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能看到热浪在扭曲。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空白联系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林什么。我身体不太对劲。出来说话。”
发送。消息送达的标记亮了。但没有任何回复。他又打了一行字。
“我知道你在。出来。”
还是没回。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去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还是灰白色的,触感冰凉。他把戒指摘下来翻过来看内侧,那个“墨”字还在,但颜色变浅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侵蚀了一部分。他重新戴上戒指,用手掌包住戒指的位置。然后他感觉到一下心跳——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戒指里传来的,极其轻微,极其短暂,像是有人在他的手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手机消息,不是天花板上的广播,不是任何电子设备。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音量比他自己的思考还低半度,像是隔着好几层被子传过来的低语。
“别问。”
林愉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然后他问:“为什么?”
脑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今天早上的第三句话。
“因为我在忍。”
“忍什么?”
沉默。戒指的温度回升了一点点,从冰凉变成了微凉。然后那个声音说了第四句话,语气比前面三句都更不平稳,像是在用全部力气维持最后一层克制。
“忍住的不是话。是别的。”
林愉墨没有继续问。他把这句话也放进脑子里和其他线索拼在一起,然后想明白了一件事。从走出幸福百货的那一刻起,林什么就没有再说过任何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在商场里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中间隔着镜子和手机屏幕。但出来之后他们共享一具身体。共享一具身体意味着——所有的话,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头,都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任何缓冲层。
而林什么忍了两年的东西,显然不是几句话能概括的。林愉墨没有追问。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准备出门去找舅舅拿户口本。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张母亲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对着窗外的阳光。照片上的银杏树已经褪色了,但女人的笑容还是清晰的。照片背面那行字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站在这张照片前,身体做出了一个他完全没有主动做出的动作。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嘴唇上,然后轻轻按在照片表面。
像是在说再见。
林愉墨看着自己的手完成了这个动作,没有阻止。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加了一行字——“林愉墨的母亲。我会查清楚。”
他把照片和存折、学生证一起放进随身的小包里,拉开门走了出去。小陈从自己房间探出头喊了一声:“你去哪?”
“去拿户口本。”
“你舅舅家?”
“对。”
小陈的表情明显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最后挤出一句:“你注意安全。晚上回来给我发个消息,不发我就报警。”
林愉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原世界有很多朋友,但没有一个会对他说“不发消息就报警”。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然后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楼梯口勉强亮着。他下楼梯的时候能感觉到戒指又在微微发烫,但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头皮发麻。他站在楼门口,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条微信。这是他从聊天记录里翻出来的联系方式,之前的聊天记录很简单,只有舅舅发过来的一行字——“周一拿户口本,来我家。”
时间是两个星期前。他回了一个字:“好。”
现在他又发了一条:“我过来拿户口本。”
舅舅秒回了今天的消息:“行。过来吧。舅妈不在家。”
林愉墨看着“舅妈不在家”这四个字,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后背的肌肉收紧,胃痉挛了一下,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开始往外渗血。他用手指把血擦掉,看着指尖上的红色痕迹。这不是他的恐惧。这是这具身体的恐惧。他和这具身体之间还有很多信息没有对齐。身体记得很多他不知道的事,而这些事正在以痉挛、发抖、站姿调整的方式一件一件地浮上来。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黑色的屏幕映出的自己那张脸说了一句:“走吧。”
然后他往公交站走去。手机在他口袋里保持
“对。”
小陈的表情明显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最后挤出一句:“你注意安全。晚上回来给我发个消息,不发我就报警。”
林愉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原世界有很多朋友,但没有一个会对他说“不发消息就报警”。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然后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楼梯口勉强亮着。他下楼梯的时候能感觉到戒指又在微微发烫,但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头皮发麻。他站在楼门口,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条微信。这是他从聊天记录里翻出来的联系方式,之前的聊天记录很简单,只有舅舅发过来的一行字——“周一拿户口本,来我家。”
时间是两个星期前。他回了一个字:“好。”
现在他又发了一条:“我过来拿户口本。”
舅舅秒回了今天的消息:“行。过来吧。舅妈不在家。”
林愉墨看着“舅妈不在家”这四个字,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后背的肌肉收紧,胃痉挛了一下,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开始往外渗血。他用手指把血擦掉,看着指尖上的红色痕迹。这不是他的恐惧。这是这具身体的恐惧。他和这具身体之间还有很多信息没有对齐。身体记得很多他不知道的事,而这些事正在以痉挛、发抖、站姿调整的方式一件一件地浮上来。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黑色的屏幕映出的自己那张脸说了一句:“走吧。”
然后他往公交站走去。手机在他口袋里保持沉默。戒指的温度稳定在微温,偶尔跳一下,像是有人在另一个维度轻轻地敲他的手指。他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只有两个字,很轻,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