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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程序员之魂

规则怪谈:禁止在规则里找bug

林愉墨跟着对方穿过五楼走廊,走了大约两分钟。走廊两边的白墙在夜班时间里变了样——墙面上不断浮现出文字,一行一行地出现又消失,像是在被人实时书写又实时擦除。他边走边看,发现那些文字全部是规则条款,有些是他在电梯里见过的,有些是全新的。

“第三十一条,”他念出一行字,“VIP会员夜间不得在走廊停留超过五分钟。停留超时将自动触发服务呼叫。”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阅览室走到这里,已经过了三分钟。

“这条规则说夜间不能在走廊停超过五分钟。我们已经走了快三分钟了。前面还有多远?”

前面的人没有停步,只是偏过头说了一句:“这条规则是我写的。五分钟的计时器也是我控制的。你站十分钟都没事。”

林愉墨把手机揣回兜里,跟上去问:“你到底在这个系统里塞了多少你自己的规则?”

“记不清了。两年时间,每次记忆被清掉一部分,我就重新写一部分。有时候忘了自己写过什么,又写一遍,可能重复写了好几次。所以有些规则后面会有完全相同的条款,系统也没发现。”

林愉墨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人每七天被重置一次记忆,每次重置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想办法逃跑,而是重新拿起笔,在系统的角落里继续写,写那些能保护某个还没回来的人的东西。有些东西重复写了三四遍,因为忘了已经写过了。

“你挺倔的。”他说。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了几步之后才回了一句,声音很轻:“你以前也说过。”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白色墙壁上的门,是一扇木门,颜色很深,和整层楼的白完全格格不入。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非请勿入。入者请自备笑话。”

林愉墨念完牌子上的字,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自备笑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推开了门。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布置得很正常——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盏落地灯。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摞着一叠已经打好的纸。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但书脊上全部没有书名,只有编号。

墙壁上贴满了便签纸,密密麻麻的,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字。林愉墨走近看了一眼,发现全部是同一句话,反复写了几十遍,笔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像是在练字——“别忘了。”有些便签纸上写着:“别忘了他的名字。”有些写着:“别忘了他是谁。”有一张贴在打字机正上方的便签纸比其他都大,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笔迹最重,纸都被笔尖戳破了——“林愉墨。”

林愉墨站在这面墙前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静:“你把我的名字贴满了整面墙。”

对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说:“因为系统七天清一次我的记忆。但清不掉名字。我把你的名字写在纸上贴在墙上,每次被清完之后一睁眼就能看到。看到了就知道——这个名字很重要。至于为什么重要,每次都得重新想。”

“每次都能想起来吗?”

“有时候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时候我就把所有带墨字的东西翻出来看一遍,戒指、徽章、邀请函、童话书,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基本就能想起来。”

林愉墨转过身看着他。“第三本是哪本?”

对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过来。书很薄,封面上印着“幸福百货员工培训手册”。翻开第一页,内容是标准的商场员工守则——仪容仪表要求、考勤制度、服务规范。再往后翻,从第十页开始,内容突然断了。第十页之后全部是手写的字,和墙上便签纸的字迹一模一样。每一页的内容都不一样。

第十一页写着:“第一天。他不在了。系统说他不会回来了。系统在说谎。”

第十四页写着:“第四天。今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发现戒指还在。戒指是两个,一个在我手上,一个在他手上。戒指没有被系统收走,说明系统不能动和他有关的东西。这个漏洞可以用。”

第二十页写着:“今天在四楼儿童区放了一本童话书。小孩子看的书,系统不太管。在书里加了一个选项,选项三是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他一定会选三。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肯定会点。”

第二十七页写着:“广播室的音乐系统可以发送加密消息。试了半年终于破解了加密算法。以后他如果回来,我可以用手机联系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用以前的号码。不管,先设着。”

第三十五页写着:“今天又到清理日。这次清掉了很多东西。墙上便签少了一半,有几张藏在了天花板夹层里才没被收走。清完之后坐在阅览室地板上发呆发了一整夜。早上001号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还在啊’。对,我还在。”

林愉墨一页一页地翻,没有跳过任何一页,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深夜写的,写的人可能很困了,字迹都是歪的——“今天在二楼放了面新镜子。金边雕花的,很显眼。他以前说过喜欢这种土土的款式。希望他看到镜子的时候能多照一会儿。”

林愉墨合上员工手册,抬起头。

“镜子是金的?”

“嗯。”

“雕花的?”

“嗯。”

“所以你故意把镜子放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规则写‘没有镜子’,但镜子就在那儿。制造一个明显的矛盾,让人一看就觉得规则有问题,然后——多照一会儿。”

“嗯。”

林愉墨把员工手册放在桌上,走到对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对方的手已经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夜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你花了两年的时间在系统里挖了上百个漏洞,每七天被清一次记忆,忘了就重新写重新贴。所有的后门、所有的隐藏规则、所有的提示,全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不是一个人。”对方说,然后纠正了一下,“是两个人。你的名字一直在墙上。”

林愉墨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储备不够用。他把员工手册从桌上拿起来,卷成一个筒,轻轻敲在对方的脑袋上。

“你挺会说话啊。以前也是?”

对方被敲了一下,眨了眨眼,完全没有躲的意思。然后他说:“以前你不会敲我。”

“以前我干什么?”

“你会——”

他没说完。不是被打断的,是自己停住的。林愉墨等了两秒,忽然懂了——对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以前的事可能被系统清掉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凑不成完整的画面。能记住名字,能记住一些零散的习惯和说过的话,但具体的场景和细节,可能已经没了。

“算了,”林愉墨说,“想不起来就别硬想。”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员工手册放在一边,然后打量了一下这间房间。桌子上的打字机是老式的,带墨带的那种,旁边摞着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拿过来翻了翻,发现是规则草案——有修改前的,有修改后的,有被系统驳回的,有偷偷植入成功的。每一份草案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批注内容大致分两类:一类是技术性的,比如“这条规则和第二十三条冲突,需要改”、“隐藏规则不能在主系统注册,只能挂在边缘模块”;另一类是吐槽,比如“这规则写得真烂”、“系统审核是不是小学没毕业”、“又驳回了,气死我了”。

林愉墨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三条线,旁边批注写着——“系统说规则不能说谎。但规则可以不说完整。不完整的真相不是谎言。”

他把这页抽出来,放在桌上单独放好。然后问:“系统是谁?”

“不是一个人。是一套算法。”对方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他从桌上翻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幸福百货是规则怪谈的一个节点。每个规则怪谈节点都有一个管理系统,负责维护规则。系统的功能是写规则、执行规则、清理违规的人和事。系统没有自主意识,它只知道执行。但它有一个底层指令——规则至上。任何威胁到规则稳定性的行为都会被系统自动清除。”

“那你呢?”

“我是系统的一部分。但不是系统生成的。”他把笔放下,指了指自己,“我是被系统困住的。你可以理解为——系统是这栋商场的物业管理系统,我是被物业锁在地下室的人。物业不会管我是谁,它只知道每隔七天清一次我的记忆,确保我不会威胁到系统稳定。但我能动。”

“你能在物业的管理系统里开后门。”

“对。因为系统的逻辑有一个底层漏洞——它不能处理‘自我参照’。也就是,它不能处理指向自身的规则。我利用这个漏洞,在规则体系里嵌入了我自己的东西。这些嵌入的内容不会被系统识别为外部威胁,因为它们在形式上完全符合规则的标准格式。”

林愉墨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张示意图。

“你说你两年来一直在做这件事。但每次被清记忆之后,你都得重新学一遍这套操作流程。也就是说,第一年可能有一半时间花在了‘重新发现自己做过什么’上。实际有效工作时间不到一年。”

“差不多。”

“一年时间,在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AI管理系统的眼皮底下,挖了这么多后门。”林愉墨把身体往后一靠,架起二郎腿,用那根竹筷指着对方,“你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对方被指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然后偏过头去,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但他的表情在偏头的那一瞬间被林愉墨抓到了——他在笑。被夸了,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所以把脸转过去。然后他的耳朵又红了。

弹幕已经彻底放弃了恐怖氛围。

“他在笑他在笑他在笑!”

“S级异常源被夸了,耳朵红了,还把头转过去假装看别处!”

“物业管理系统:你们俩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系统:我每七天清一次你的记忆。他:清一次我写两遍。”

“系统:这个人已经被我完全控制。他:在物业后台挖了上百个漏洞。”

“林愉墨刚才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是我见过最强的程序员,在别人公司里写了一年病毒别人还没发现。”

“而且这个人每七天失忆一次,每次都得重新读自己的代码文档。”

“真正的程序员之魂,失忆了也要写注释。”

观测大厅里,数据组组长把这条职场解读弹幕截了屏,发到了内部工作群里,配文是——“本条弹幕对异常源本体的评价精确到令人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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