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的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刺眼,将松井一郎那张布满阴鸷的脸照得毫无血色。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和服,即使被手铐锁住双手,依旧试图维持着所谓的“体面”,只是紧抿的嘴角和眼底的戾气,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刘震霆叼着烟,坐在对面的木桌后,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审讯室里只有这两种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勒着松井一郎的神经。
“松井一郎,”刘震霆猛吸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带着烟味的沙哑,“别装了。仓库里搜出的文物,王原祁的真迹,还有你和冯德海交易的信件,证据确凿。你走私文物,买凶杀人,两条罪足够你把牢底坐穿。”
松井一郎抬起头,眼神阴恻地看着刘震霆,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我是日本商会副会长,你们没有权力审我。我要见我们的领事,这是外交事件。”
“外交事件?”刘震霆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甩出一叠照片,“这些是仓库里找到的古董清单,上面有不少是圆明园流失的文物。你们日本人偷了我们的东西,还敢跟我提外交?”
照片上的文物清晰可见,青铜器上的铭文,瓷器上的落款,无一不昭示着它们的来历。松井一郎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东西是我从古董商手里买的,合法交易。”
“合法交易?”刘震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冯德海是怎么死的?你让王敬之给他下了药,制造意外的假象,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我们已经查到那种药的来源,就是和兴堂药材行,你手下的人配的!”
松井一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证据呢?没有证据,你们不能定罪。”
“证据?”刘震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敬之已经招了。他说你答应给他一笔钱,让他处理掉冯德海,因为冯德海知道了你走私文物的秘密,还想以此要挟你。他还说,那幅赝品古画是你让他放在和兴堂的,故意引我们去查,好转移视线。”
松井一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胡说!他在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刘震霆后退一步,重新坐下,“王敬之还交代了你们下一次交易的地点,就在后天的码头。怎么,要不要我们去‘请’你的同伙过来,跟你对质?”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松井一郎紧绷的神经。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神里的镇定终于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知道,王敬之既然能招供这些,肯定还说了更多。一旦同伙被抓,他所有的挣扎都将是徒劳。
审讯室外,沈砚辞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的情形,眉头微蹙。松井一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以松井一郎的性格,不会轻易让王敬之掌握这么多秘密,除非……王敬之知道的,只是他想让人知道的。
这时,一个年轻警察匆匆跑过来,在刘震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刘震霆的脸色沉了下来,点了点头,随即走出审讯室。
“怎么了?”沈砚辞问道。
“日本领事馆的人来了,就在外面,要保释松井一郎。”刘震霆的语气带着怒火,“说是证据不足,不能关押日本公民。”
沈砚辞皱起眉头:“他们动作倒快。”
“可不是嘛。”刘震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些鬼子,仗着领事裁判权,在北平城里横行霸道。就算我们有证据,他们也能找借口把人弄走。”
“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沈砚辞语气坚定,“松井一郎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网络,放了他,等于放虎归山。”
“我知道。”刘震霆叹了口气,“但领事馆的人就在外面等着,硬拦着恐怕不行,容易引起外交纠纷。局长那边已经打电话来,让我‘酌情处理’。”
“酌情处理?”沈砚辞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就是先把人交出去,但暗中盯着。”刘震霆压低声音,“我已经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松井一郎和日本领事馆,看看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王敬之还在我们手里,他知道的事不少,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沈砚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你得小心,松井一郎被放出去,肯定会报复。”
“放心,我心里有数。”刘震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多加小心。这几天别单独行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刘震霆走到窗边一看,只见几个穿着西装的日本人簇拥着松井一郎走出警察局大门,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是日本驻北平领事馆的领事助理。松井一郎回头看了一眼警察局的牌匾,眼神阴毒,像是在记恨着什么。
“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刘震霆咬牙道。
沈砚辞看着松井一郎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他总觉得,松井一郎的落网太过顺利,仿佛是有人故意让他被抓,又故意让他被放。这背后,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
离开警察局时,已经是下午。阳光透过云层,在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辞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陈景明的诊所。
诊所里很安静,陈景明正在给一个老人诊脉。看到沈砚辞进来,他朝药童使了个眼色,药童会意,端了一杯茶放在沈砚辞面前。
等送走老人,陈景明才走过来坐下,推了推眼镜:“松井一郎怎么样了?”
“被领事馆的人保释出去了。”沈砚辞喝了口茶,语气带着无奈,“证据明明够了,但他们仗着领事裁判权,硬是把人弄走了。”
陈景明叹了口气:“这就是眼下的北平。日本人在城里有特权,警察也没办法。”
“我担心的是,松井一郎不会善罢甘休。”沈砚辞道,“他被抓一次,肯定会更加谨慎,甚至可能对我们下手。”
“你说得对。”陈景明点头,“这几天你确实要小心。对了,冯德海的案子结了,赵买办失踪和护城河碎尸案,你打算怎么查?”
提到这两个案子,沈砚辞的眼神凝重起来:“我怀疑这两个案子和松井一郎有关。赵买办在洋行做事,说不定知道一些走私的内幕。至于碎尸案,死者身份还没确定,但现场找到的那块布料,和冯德海绸缎庄的料子很像,说不定也是被灭口的。”
“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陈景明问道,“我认识一些在洋行做事的人,或许能问到赵买办的消息。”
“那就多谢了。”沈砚辞道,“赵买办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馆,我打算再去那里看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砚辞便起身离开了。他没有直接去法租界,而是先回了趟家。
推开院门,就看到石榴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浅蓝色旗袍,头发挽成发髻,正是苏曼卿。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沈砚辞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沈先生,听说冯德海的案子破了,特意给你做了些点心,过来看看你。”
沈砚辞有些意外,侧身让她进来:“多谢苏小姐,费心了。”
走进屋里,苏曼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还有一小碟酱牛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的冷清。
“案子破了,你也该好好歇歇了。”苏曼卿将点心摆在碟子里,“这几天看你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沈砚辞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段时间忙于查案,确实没怎么好好吃过饭。苏曼卿的细心,让他有些动容。
“多谢关心。”沈砚辞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清香,“味道很好。”
“喜欢就多吃点。”苏曼卿笑了笑,“我听报社的同事说,松井一郎被放出来了?”
沈砚辞点了点头,脸色沉了下来:“嗯,日本领事馆保释的。”
“这些日本人,真是太嚣张了。”苏曼卿的语气带着气愤,“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们肯定不敢明着对你下手。”
“我倒是不怕他们明着来,就怕暗箭难防。”沈砚辞道,“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赵买办?恒通洋行的,前段时间失踪了。”
苏曼卿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恒通洋行我知道,是做进出口生意的,和日本商会来往密切。要不要我让报社的人查查?”
“可以吗?”沈砚辞有些意外。
“当然。”苏曼卿点头,“报社里有跑社会新闻的记者,人脉广,说不定能查到些线索。”
“那太谢谢你了。”沈砚辞道。
“跟我客气什么。”苏曼卿笑了笑,“对了,护城河的碎尸案,有进展吗?我听说是个女人。”
“还没确定身份。”沈砚辞道,“现场找到一块绸缎,和冯德海绸缎庄的料子一样,我怀疑和冯德海的案子有关。”
“冯德海的绸缎庄,会不会有什么秘密?”苏曼卿问道,“比如藏东西的地方,或者和什么人有往来。”
“我去过库房,找到一些他和松井一郎交易的信件。”沈砚辞道,“至于其他的,还没发现。”
“要不要我陪你再去看看?”苏曼卿提议,“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挺准的,说不定能发现些你们没注意到的东西。”
沈砚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明天上午,我去绸缎庄等你。”
“好。”苏曼卿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送走苏曼卿,沈砚辞看着桌上的点心,心里有些复杂。苏曼卿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有些灰暗的生活。她聪明,果敢,又细心,和他认识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
他拿起一块绿豆酥,慢慢嚼着,脑海里却在思考着案子。松井一郎被放,王敬之还在审讯,赵买办失踪,碎尸案未解……这一切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而他必须找到那个线头,一点点解开。
第二天上午,沈砚辞和苏曼卿在德昌绸缎庄门口碰面。看守的警察看到沈砚辞,立刻放行。
绸缎庄里依旧冷清,货架上的绸缎蒙着一层薄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里就是冯德海被杀的地方?”苏曼卿环顾四周,轻声问道。
“嗯,库房在后面。”沈砚辞带着她往里走。
库房里和上次一样,地上散落着绸缎,角落里的小桌子,空茶杯,都保持着原样。苏曼卿走到货架前,仔细看着上面的绸缎,手指轻轻拂过布料。
“这些料子都是上等货,”苏曼卿道,“有些还是进口的,在北平城里很少见。”
“冯德海的生意做得很大,和不少洋行有往来。”沈砚辞道。
苏曼卿走到墙角的木箱前,蹲下身看了看:“这个箱子你查过了?”
“嗯,里面是些旧账本和绸缎,还有一个紫檀木盒,装着枚玉佩。”沈砚辞道。
苏曼卿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敲了敲箱子的侧面,突然眉头一挑:“这里面好像是空的。”
沈砚辞愣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确实有中空的声音。他之前只检查了箱子里面,没注意到侧面。
“你试试能不能打开。”苏曼卿道。
沈砚辞拿出铁丝,在箱子侧面摸索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一个暗锁。他小心翼翼地撬开,箱子侧面弹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沈砚辞展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存单,金额很大,存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取款人那一栏,写着赵买办的名字!
“赵买办!”沈砚辞眼睛一亮,“这说明赵买办和冯德海有金钱往来,他的失踪很可能和冯德海的案子有关!”
苏曼卿也凑过来看了看:“这个银行在法租界,要不要去查查?”
“必须去。”沈砚辞将存单收好,“这可能是找到赵买办的关键线索。”
就在这时,沈砚辞的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是刘震霆派人送来的消息。他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苏曼卿问道。
“王敬之死了。”沈砚辞的声音有些沉重,“在看守所里,上吊自杀。”
苏曼卿愣住了:“自杀?怎么会这么巧?”
“不是巧合,是谋杀。”沈砚辞握紧了拳头,眼神冰冷,“松井一郎刚被放出去,王敬之就死了,明显是杀人灭口。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他的手段。”
看守所的高墙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那片阴暗的角落。王敬之的死,像一记警钟,敲在沈砚辞的心上。他知道,松井一郎已经开始行动了,而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凶险。
他看了一眼苏曼卿,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坚定。
“我们去银行。”沈砚辞深吸一口气,“不管他耍什么花样,我们都要查下去。”
苏曼卿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走出绸缎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北平城的迷雾还未散尽,但他们知道,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总有看清真相的一天。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罪恶,也终将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