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汇通银行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街道里,浅灰色的欧式建筑带着尖顶拱门,铜制的旋转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沈砚辞和苏曼卿站在街角,看着往来的行人多是西装革履的洋人或穿长衫的富商,空气中都透着与北平老城不同的疏离感。
“这里守卫很严。”苏曼卿轻声道,目光扫过门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护卫,“直接进去问赵买办的事,恐怕会打草惊蛇。”
沈砚辞点头,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存单。存款人是“周明远”,一个陌生的名字,取款人栏却清晰写着“赵文山”——正是赵买办的本名。存单的日期是赵买办失踪前三天,金额足有五千大洋,在这年头算得上一笔巨款。
“我先进去试探,你在外面等着。”沈砚辞整了整长衫领口,“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来,你就去警察局找刘震霆。”
苏曼卿蹙眉:“要不我跟你一起?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必。”沈砚辞摇头,“你在外面更稳妥,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传递消息的人。”
苏曼卿知道他说得在理,只好点头:“你小心些。”
沈砚辞走进旋转门,一股带着香水味的暖气流扑面而来。大厅里铺着红色地毯,柜台后站着穿马甲的柜员,个个神色肃穆。他走到咨询台前,一个戴眼镜的职员抬头问:“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查询一张存单。”沈砚辞将存单递过去,声音平稳,“存款人周明远,取款人赵文山。”
职员接过存单看了看,眉头微蹙:“请问您是?”
“我是赵文山的朋友,他最近有些事,托我来问问这笔钱的情况。”沈砚辞编了个理由,眼神坦然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职员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道:“抱歉先生,这笔存单设置了密码,而且取款人必须本人持身份证件办理。您如果没有授权书,我们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意料之中的答复。沈砚辞没有纠缠,取回存单凭栏而立,装作打量大厅装饰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在快速扫视四周。柜台上方的钟表指向十一点,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围着一个金发洋人说话,其中一个转身时,沈砚辞的目光骤然一凝——那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蛇形戒指,和松井一郎手上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侧门忽然打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快步走向经理办公室。经过沈砚辞身边时,风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藏着的短枪轮廓。
沈砚辞的心猛地一沉。这银行里果然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假装看街景,却在玻璃倒影里盯着那黑衣人的背影。对方进了办公室后,门没关严,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夹杂着几句日语。
“必须在今晚转移……”
“警察盯得紧……”
“松井先生的意思……”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耳朵,沈砚辞正想听得更清楚些,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只见两个护卫站在身后,脸色不善:“先生,我们经理请您过去一趟。”
沈砚辞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点头道:“好。”
跟着护卫走进经理办公室时,刚才那个黑衣人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经理则搓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听到脚步声,黑衣人缓缓转身,帽檐抬起,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竟是松井一郎的副手,佐藤。
“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佐藤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
“我来找赵文山,他在你们银行有笔存款。”沈砚辞没有拐弯抹角,目光直视着对方,“他在哪?”
佐藤冷笑一声:“赵买办?他早就卷着钱跑了。不过沈先生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松井先生很想请你喝杯茶。”
话音刚落,门外的护卫立刻锁上了门。佐藤从风衣里掏出枪,指着沈砚辞:“把你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慢慢放在桌上。”
沈砚辞缓缓抬起手,心里却在快速盘算退路。办公室里只有一扇窗户,外面是二楼高度,跳下去或许能逃,但街上未必安全。他的手刚碰到口袋,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枪声!
佐藤脸色骤变,转身冲向窗户。沈砚辞趁机抓起桌上的铜制镇纸,猛地砸向他握枪的手腕。佐藤痛呼一声,手枪掉在地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砰!”办公室门被踹开,刘震霆带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举枪大喝:“都不许动!”
佐藤见状想跳窗逃跑,被沈砚辞死死抱住腿。刘震霆一个箭步上前,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佐藤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沈砚辞喘着气问,刚才那几下交手几乎耗尽了力气。
“苏小姐去警局报信,说你进了银行就没出来,我猜你肯定出事了。”刘震霆踢了踢地上的佐藤,“这小子是松井的头号打手,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
警察很快控制了局面,从经理办公室搜出了大量伪造的支票和几本账簿,上面记录着走私文物的交易明细,其中好几笔都标注着赵文山的名字。
“看来赵买办确实卷进了走私案。”刘震霆翻着账簿,眉头紧锁,“这些账目显示,他负责把文物从北平运到天津,再装船出海。最后一笔交易是在他失踪前一天,看来是想黑吃黑,带着钱跑了。”
“未必。”沈砚辞指着账簿上的一个日期,“这笔五千大洋的存款,正好是他失踪前三天存的。如果想跑路,应该取走钱才对,哪会存进来?”
“那他为什么失踪?”刘震霆不解。
“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被松井一郎灭口了。”沈砚辞道,“佐藤刚才说要今晚转移东西,说不定就是剩下的文物。”
正说着,一个警察匆匆跑进来:“探长,地下室发现了一个暗室,里面有具尸体!”
两人立刻跟着警察往地下室跑。暗室藏在金库后面,打开厚重的铁门,一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角落里的麻袋被打开,露出一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穿着的,正是恒通洋行的制服。
“是赵买办!”刘震霆蹲下身查看,“颈部有勒痕,是被人活活勒死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一周以上。”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尸体紧握的右手上,示意警察掰开。掌心里面,是半块撕碎的绸缎,颜色和质地,与护城河碎尸案现场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说明,护城河的死者也和他们有关。”沈砚辞的声音有些沉重,“赵买办在临死前,特意攥着这块布,肯定是想留下线索。”
刘震霆站起身,脸色铁青:“把尸体运回警局,让法医仔细检查。另外,给我彻查这家银行,所有职员都带回局里问话!”
处理完银行的事,已经是下午。沈砚辞和刘震霆站在街角抽烟,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地上,斑驳如同破碎的拼图。
“松井一郎这步棋够狠的,把赵买办藏在银行地下室,谁也想不到。”刘震霆吐了个烟圈,“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就算他躲在领事馆,我也要申请引渡!”
“没那么容易。”沈砚辞摇头,“领事馆肯定会包庇他。而且佐藤被抓,松井一郎肯定会狗急跳墙,今晚的转移恐怕会提前。”
“我已经安排人手盯着码头和火车站了。”刘震霆道,“另外,法租界巡捕房也答应配合,今晚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往里钻。”
沈砚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街对面的咖啡馆,苏曼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竟让这肃杀的午后多了几分暖意。
“我先过去了。”沈砚辞掐灭烟蒂,“有情况随时联系。”
走进咖啡馆时,苏曼卿正搅拌着面前的咖啡,看到他进来,松了口气:“没事吧?刚才听到枪声,吓死我了。”
“没事。”沈砚辞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赵买办找到了,已经死了,尸体藏在银行地下室。”
苏曼卿握着咖啡勺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被松井一郎杀的?”
“嗯。”沈砚辞点头,“还在他手里发现了半块绸缎,和护城河碎尸案的一样。这说明死者很可能也是被他们灭口的。”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苏曼卿喃喃道,“能接触到冯德海的绸缎,又和走私案有关……”
沈砚辞忽然想起什么:“你报社有没有去年的社会新闻?特别是关于失踪女性的。”
“应该有存档。”苏曼卿道,“回去我让资料员查一下。怎么了?”
“我怀疑碎尸案的死者可能是个舞女或者交际花。”沈砚辞解释道,“那种绸缎做的旗袍,在高级舞厅很常见。而且松井一郎经常去六国饭店的舞厅,说不定认识死者。”
“有道理。”苏曼卿眼睛一亮,“我记得去年冬天,确实有个红舞女失踪了,好像叫……林佩佩?当时还登过报,说是卷了客人的钱跑了。”
沈砚辞的心头猛地一跳:“林佩佩?你确定?”
“不太确定,我回去查查就知道了。”苏曼卿见他神色凝重,问道,“你认识她?”
“见过一面。”沈砚辞的语气有些复杂,“去年冯德海的生日宴上,她也在。当时她和赵买办聊了很久,看起来很熟。”
如果死者真是林佩佩,那她的死就不是简单的灭口了。一个舞女,一个买办,都和松井一郎的走私案有关,又都死在相近的时间,这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今晚松井一郎可能会转移文物,刘震霆已经布置好了。”沈砚辞道,“我得去码头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苏曼卿立刻道,“我可以帮你盯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接应。”
沈砚辞想拒绝,却在看到她坚定的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苏曼卿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的胆识和机敏,有时比男人还强。
“好,但你必须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嗯!”
傍晚的北平码头笼罩在暮色里,货轮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搬运工扛着货物穿梭在栈桥上,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煤烟的味道。沈砚辞和苏曼卿装作情侣在岸边散步,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刘震霆带着警察乔装成搬运工,分散在各个仓库附近。按照账簿上的记录,松井一郎的船应该停靠在三号栈桥,午夜时分起航。
“你看那边。”苏曼卿忽然拉了拉沈砚辞的衣袖,指向远处的仓库,“那几个搬运工不对劲,手脚太干净了,而且站的位置正好能守住所有出口。”
沈砚辞望去,果然看到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人,虽然低着头,但站姿挺拔,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他心里冷笑,松井一郎果然够谨慎,不仅带了自己的人,还提前布好了哨。
夜色渐深,码头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江面的星星。接近午夜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悄停在三号栈桥附近,佐藤的手下从车上搬下几个木箱,往停靠在岸边的小货轮上运。
“动手!”刘震霆的吼声划破夜空,警察们立刻从暗处冲了出来,举枪大喝:“不许动!警察!”
仓库里的黑衣人瞬间拔出枪反击,双方立刻交火。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苏曼卿被沈砚辞护在身后,脸色有些苍白,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没有尖叫。
混乱中,沈砚辞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货轮上跑——松井一郎!他竟然亲自来了!
“拦住他!”沈砚辞大喊着追了上去。松井一郎回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怀里掏出匕首就朝他刺来。沈砚辞侧身避开,两人在栈桥上缠斗起来。
松井一郎的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沈砚辞一时竟有些吃力。打到栈桥边缘时,松井一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朝着沈砚辞扔过来——是个点燃的信号弹!
沈砚辞下意识地躲闪,松井一郎趁机跳上货轮,大喊着让开船。引擎启动的声音传来,船开始缓缓驶离岸边。
“想跑?”刘震霆举枪瞄准,却被沈砚辞拦住。
“别开枪!船上可能有文物!”
就在这时,货轮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浓烟滚滚——有人在船上引爆了炸药!
火光映红了夜空,松井一郎的惨叫声在爆炸声中戛然而止。沈砚辞站在栈桥上,看着燃烧的货轮沉入水中,眉头紧锁。这爆炸来得太蹊跷,不像是松井一郎自己安排的,更像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人赃并获了。”刘震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船沉了,但抓住了不少人,账簿和证据都在,足够定罪了。”
沈砚辞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对岸黑暗中的某一点。那里,一个黑影正站在岸边,看着燃烧的货轮,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当他转身离去时,月光照亮了他胸前的徽章——日本领事馆的徽章。
原来如此。松井一郎从一开始就是颗弃子,真正的大鱼,还藏在领事馆里。
苏曼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结束了吗?”
沈砚辞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摇了摇头:“不,这才刚刚开始。”
夜风掠过江面,带着水汽的寒意。沈砚辞知道,北平城的迷雾虽然散开了一角,但更深的黑暗,还在前方等着他。而他,必须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阳光会穿透所有黑暗,照亮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