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北平城。西城的街巷比东单牌楼一带冷清得多,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沈砚辞坐在黄包车上,掀着车帘一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按照陈景明的提示,和兴堂应该就在这附近。车夫放慢了脚步,低声问道:“先生,这附近没听过什么和兴堂啊,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沈砚辞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几块铜元递给车夫:“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自己找找。”
他下车后,车夫拉着黄包车退到街角的阴影里等候。沈砚辞理了理长衫的下摆,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两侧的房屋多是低矮的四合院,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有些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传来咳嗽声和说笑声。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了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墨写着“和兴堂药材行”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日文。看来就是这里了。
和兴堂的门面不大,是一间临街的铺面,门板紧闭,只在门楣上挂着一盏昏暗的马灯,灯光下能看到门环上缠着一圈细铁丝,像是临时锁上的。沈砚辞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板,里面没有回应。
他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难道已经关门歇业了?还是故意不开门?
沈砚辞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和兴堂的屋顶。屋顶是老式的瓦片结构,边缘有些破损。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微一矮,脚下猛地发力,借着墙壁的支撑,如狸猫般轻巧地跃上了墙头。这一手轻功,是他早年在巡捕房时特意学的,对付这种低矮的院墙绰绰有余。
站在墙头上,他警惕地观察着院内的情况。院子不大,堆放着几个半人高的药箱,角落里种着几株干枯的草药,正屋的窗户里一片漆黑,看起来确实没人。
他轻轻跳下墙头,落在院内的空地上,脚步轻盈,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到正屋门口,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沈砚辞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亮一根,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屋内。货架上摆着不少药罐和药材,大多是常见的当归、黄芪之类,但角落里的一个柜子却上了锁,看起来很是可疑。
他走到柜子前,仔细观察着锁头。这是一把黄铜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沈砚辞从长衫袖口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这是他做侦探的必备工具。他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搅动着,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打开柜门,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药材。沈砚辞拿起一包,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不像是普通的草药。他心里一动,将这包药材收好,打算回去让陈景明看看。
就在他准备关上柜门的时候,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砚辞立刻吹灭火柴,闪身躲到货架后面,屏住呼吸。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几个人影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但沈砚辞能听出至少有三个人。
“……那东西藏好了吗?别被人发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
“放心吧,松井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就转移出去。”另一个声音回答,是中国人的口音,有些耳熟。
沈砚辞的心猛地一沉。松井一郎果然和这里有关!
“那个姓沈的侦探好像在查我们,要不要……”沙哑的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别乱来。”中国人的声音制止道,“松井先生说了,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等把东西安全运走,再处理他也不迟。”
沈砚辞躲在货架后,手心微微出汗。他认出那个中国人的声音了,是恒通洋行的王敬之!没想到他竟然和松井一郎勾结得这么深。
那几个人走到正屋门口,其中一个日本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就在他们准备进屋的时候,沈砚辞突然从货架后闪出,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最前面那个日本人的手腕,猛地一拧。
“啊!”那日本人痛呼一声,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火苗瞬间窜了起来,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另外两个人吃了一惊,王敬之看清是沈砚辞,脸色骤变:“是你!”
另一个日本人反应极快,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着沈砚辞刺了过来。沈砚辞侧身避开,左手抓住他的胳膊,右手握拳,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肋下。那日本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而出。
这几下交手快如电光石火,沈砚辞虽然赤手空拳,但身手矫健,对付这几个日本人绰绰有余。他早年在巡捕房时,不仅学过轻功,还练过几年拳脚功夫,寻常三五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抓住他!”王敬之尖叫着,转身想跑。
沈砚辞哪会让他跑掉,一个箭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王敬之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剩下的那个日本人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沈砚辞。沈砚辞眼神一凛,猛地将身边的一个药罐踢了过去。药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砸在那日本人的手腕上,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洪亮的吼声:“里面的人都给我站住!警察!”
是刘震霆的声音!
沈砚辞又惊又喜,没想到刘震霆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屋里的几个人听到警察来了,顿时慌了神。那个被沈砚辞拧住手腕的日本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沈砚辞刺来。沈砚辞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一记肘击打在他的胸口。那日本人倒飞出去,撞在货架上,货架上的药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王敬之趁机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屋后跑去。沈砚辞想追,却被那个手持匕首的日本人缠住。
“砰!”院门被一脚踹开,刘震霆带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他穿着藏青色的探长制服,腰间束着宽腰带,配枪在腰侧闪着寒光。看到屋里的乱象,他大吼一声:“都给我蹲下!谁敢动就开枪了!”
那几个日本人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纷纷放下了武器。王敬之刚跑到屋后的墙角,就被一个警察扑倒在地,戴上了手铐。
刘震霆走到沈砚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还是那么大:“你小子,真是在哪儿都能惹出麻烦来!没事吧?”
“没事。”沈砚辞摇了摇头,看着被警察押走的王敬之和那几个日本人,“你怎么来了?”
“我听局里的兄弟说,看到你往这边来了,还被人跟踪了。”刘震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琢磨着你小子肯定没好事,就带着人跟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赶上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屋内狼藉的景象,最后落在那个被沈砚辞打晕的日本人身上:“这些是什么人?怎么回事?”
“那个中国人是恒通洋行的王敬之,这些日本人是日本商会的,跟松井一郎有关。”沈砚辞将刚才听到的对话和找到的那包可疑药材告诉了刘震霆,“他们好像在转移什么东西,很可能和冯德海的案子有关。”
刘震霆皱起眉头,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松井一郎?又是这小子。看来冯德海的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转身对一个警察吩咐道:“把这些人都带回局里,严加审问。另外,仔细搜查这里,特别是那个上锁的柜子,还有屋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是,探长!”那警察敬了个礼,立刻带着人忙活起来。
刘震霆走到沈砚辞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找到的那包药材,让陈景明看看,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线索。还有,王敬之和松井一郎勾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我会好好审审他。”
“嗯。”沈砚辞点头,“松井一郎那边,你也要多加留意。他很可能还在暗中搞鬼。”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刘震霆拍了拍腰间的配枪,“他要是敢在北平城胡来,我刘震霆第一个不放过他。”
说话间,一个警察从屋后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东西:“探长,在屋后的地窖里发现了这个!”
刘震霆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他示意沈砚辞过来,两人一起将油布打开。里面裹着的,竟然是一幅卷轴画!
沈砚辞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展开一角,只见上面是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气势雄浑,正是王原祁的风格!
“找到了!”刘震霆兴奋地一拍大腿,“冯德海失窃的那幅画!没想到竟然藏在这儿!”
沈砚辞却没有那么兴奋,他仔细看着画卷,眉头微蹙:“不对,这画有问题。”
“有问题?”刘震霆凑过来,“什么问题?”
“你看这里。”沈砚辞指着画卷角落的一个印章,“王原祁的印章不是这样的,这个印章的字体太生硬了,像是仿刻的。还有这纸张,虽然做旧了,但质地不对,应该是赝品。”
刘震霆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赝品?那他们费这么大劲藏着一幅赝品干什么?”
“要么,是他们也被骗了,以为这是真迹。”沈砚辞沉吟道,“要么,这赝品里藏着其他秘密。”
他将画卷重新卷好,交给刘震霆:“把这画带回局里,好好检查一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行。”刘震霆接过画,递给身边的一个警察,“收好,带回局里,让技术科的人仔细查查。”
处理完现场,刘震霆让其他警察先带着嫌疑人和证物回局里,自己则和沈砚辞留在最后。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马灯的光芒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震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沈砚辞,被沈砚辞摆手拒绝了。他自己点燃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
“砚辞,”刘震霆看着沈砚辞,语气难得地严肃,“这次的案子不简单,牵扯到日本人,还有洋行的人。你一个私家侦探,没必要把自己卷得太深。听哥一句劝,差不多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们警察来办。”
沈砚辞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震霆,你知道我的性子。不找到真相,我是不会罢休的。冯德海死得蹊跷,那幅画是关键,现在又冒出个赝品,这里面肯定有更大的秘密。我必须查下去。”
刘震霆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他了解沈砚辞,看似清冷寡言,骨子里却比谁都执着。当年他们一起办跨租界的案子时,沈砚辞就是这样,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都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行吧,你想查就查。”刘震霆掐灭了烟头,“但你记住,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日本人不好惹,松井一郎那家伙看着笑眯眯的,其实心狠手辣得很。你自己多加小心,别逞能。”
“我知道。”沈砚辞的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浅笑,“谢谢你,震霆。”
“跟我客气什么。”刘震霆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我还得回局里审人呢。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转身走出院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沈砚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风雨飘摇的北平城,能有这样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实属不易。
他转过身,再次打量了一下和兴堂的院子。刚才警察搜查的时候,他注意到墙角的一个药箱有些不对劲,似乎被人动过手脚。他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药箱的底部有一块木板是活动的。
他将木板抽出来,里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沈砚辞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枚银元,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借着马灯的光芒看了看。纸条上用日文写着几行字,沈砚辞懂一些日文,勉强能看懂大概意思。上面写着:“货已备好,明日午时,老地方交接。”
老地方?是哪里?
沈砚辞将纸条收好,心里琢磨着。这很可能是松井一郎他们转移其他东西的时间和地点。看来,明天午时还有一场好戏。
他走出和兴堂,叫上等候在街角的车夫,往自己的住处赶去。黄包车在寂静的巷子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沈砚辞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不断梳理着案情。
王敬之被抓,和兴堂被查,虽然找到了一幅赝品古画,但真正的王原祁山水画还是下落不明。松井一郎肯定还在暗中策划着什么,明天的交接,很可能就是关键。
他必须阻止他们。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深夜了。沈砚辞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将从和兴堂找到的那包可疑药材和那张日文纸条都拿了出来,仔细研究着。药材的气味很刺鼻,他一时也判断不出是什么。纸条上的“老地方”,让他想到了冯德海绸缎庄的库房,还有法租界的那个洋行,但都不能确定。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陈景明,让他帮忙看看这包药材,顺便打听一下“老地方”可能指的是哪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树影婆娑。沈砚辞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一天下来,经历了不少事,确实有些累了。
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斗志。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离揭开这一切的秘密越来越近了。
他将药材和纸条收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将会是关键的一天。他必须养精蓄锐,准备好迎接新的挑战。
夜色渐深,北平城在沉睡中积蓄着力量,而沈砚辞的梦里,依旧是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线索和谜团。但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