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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行迷雾

京华疑案

雨终于在天快亮时歇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透过薄雾,给湿漉漉的北平城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沈砚辞一夜没睡好,天刚亮便起身,简单洗漱后,换上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长衫,将描摹着洋行标志的纸揣进怀里,出门去了。

洋行集中的地段在东交民巷附近,那里是各国租界的交汇处,西式建筑鳞次栉比,街上来往的不仅有中国人,还有不少高鼻梁、蓝眼睛的洋人,以及穿着制服的巡捕。沈砚辞走在街上,神色平静,目光却在两旁的洋行招牌上仔细扫视。

他先去了恒通洋行。洋行已经开门,门口的印度巡捕换了岗,看到沈砚辞进来,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并未阻拦。

恒通洋行内部装潢考究,地板擦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几个穿着西装的职员正忙碌着,看到沈砚辞,一个年轻的伙计走上前来,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问道:“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找王经理。”沈砚辞道。

“王经理正在开会,请问您有预约吗?”伙计问道。

“没有,你就说沈砚辞找他,他会见我的。”沈砚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伙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沈砚辞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洋行里挂着不少油画,墙角摆着几盆绿植,看起来与其他洋行并无二致。但他注意到,墙上的挂钟是日本制造的,角落里的饮水机上印着日本商标——看来这家洋行与日本方面往来密切。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跟着伙计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看到沈砚辞,微微欠了欠身:“这位就是沈先生吧?我是王敬之,不知沈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此人正是恒通洋行的王经理。

“王经理,打扰了。”沈砚辞站起身,“我想向你打听点事。”

“沈先生请讲。”王敬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办公室谈。”

两人走进王敬之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山水画——倒是与洋行的西式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王敬之给沈砚辞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沈先生是北平城里有名的侦探,不知这次找我,是为了哪桩案子?”

“冯德海的案子。”沈砚辞开门见山,目光落在王敬之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王敬之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冯老板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可惜。不过,沈先生找我打听这个,是什么意思?”

“半个月前,冯德海在聚福楼设了个酒局,你也在场,对吗?”沈砚辞问道。

“没错,我确实在场。”王敬之坦然承认,“冯老板是我们洋行的老客户,他请我,我自然要去捧场。”

“那天松井一郎也在,你看到他和冯德海交谈了吗?”

王敬之推了推眼镜,沉吟道:“好像……是聊了几句。具体聊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当时人多嘈杂,我也没太在意。”

“他们以前认识吗?”

“应该不认识吧。”王敬之摇头,“松井先生是日本商会的副会长,冯老板是开绸缎庄的,按理说没什么交集。那天也是巧合,松井先生刚好和我们洋行有笔生意要谈,冯老板又正好请我吃饭,我便顺道把他也请过去了。”

顺道请过去的?

沈砚辞心中冷笑,这话听着就不靠谱。松井一郎身为日本商会副会长,怎么可能随便“顺道”去参加一个中国商人的酒局。

“那天酒局上,冯德海炫耀了一幅王原祁的山水画,你看到了吗?”沈砚辞继续问道。

“听说了,但没看到。”王敬之笑道,“冯老板那人好面子,也就是嘴上说说,哪会真把宝贝拿出来给人看。”

“你觉得,谁会对那幅画感兴趣?”

王敬之皱了皱眉:“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松井先生倒是对中国的古董很感兴趣,那天听到冯老板说有古画,好像确实挺在意的。”

又是松井一郎。

沈砚辞看着王敬之,他脸上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丝毫破绽,但沈砚辞总觉得,此人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王经理,你和冯德海除了生意往来,还有其他交情吗?”

“也就是普通的客户关系,谈不上什么交情。”王敬之摇头,“沈先生,你问这些,难道是怀疑我和冯老板的死有关?”

“我只是例行询问。”沈砚辞没有正面回答,“多谢王经理告知,打扰了。”

他站起身,目光在办公室墙上的山水画上扫过,忽然问道:“王经理也喜欢中国山水画?”

王敬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挂着好看。这画是前阵子从一个朋友手里买的,不值什么钱。”

沈砚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恒通洋行。

走出洋行,他站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西式建筑,眉头微蹙。王敬之的话看似天衣无缝,但处处透着刻意——他一直在将话题引向松井一郎,仿佛急于撇清自己。而且,他办公室里的那幅山水画,画风与王原祁有些相似,虽然笔触稚嫩了些,不像是真迹,但也绝非“不值什么钱”的普通画作。

此人一定有问题。

沈砚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转了转,将描摹着洋行标志的纸拿出来,与周围几家洋行的标志一一比对。英商的洋行标志多为盾形,上面印着狮子图案;法商的洋行标志则更华丽些,多带花纹;而日商的洋行标志,大多简洁明了,带着明显的日本风格。

他比对了半天,始终没有找到与纸上标志相符的洋行。看来这张包装纸并非来自东交民巷的这些洋行。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正是昨晚在恒通洋行附近看到的那辆。车窗依旧紧闭,但沈砚辞能感觉到,里面的人正在盯着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拐进一条岔路,随即加快脚步,穿过几条小巷,确认甩掉跟踪者后,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调查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是松井一郎的人?还是王敬之的人?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沈砚辞揉了揉眉心,决定先去趟聚福楼。既然酒局是在那里设的,或许能从那里找到些线索。

聚福楼是北平城里有名的饭庄,位于繁华的商业街,此刻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沈砚辞走进饭庄,一个伙计立刻迎了上来:“先生,您几位?”

“我找人。”沈砚辞道,“你们这里的刘掌柜在吗?”

他从周明轩那里打听来,聚福楼的掌柜姓刘,在北平商界混了多年,消息灵通。

“刘掌柜在楼上,我这就去叫他。”伙计说着,转身往楼上跑去。

沈砚辞在大厅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饭庄的布局。聚福楼是典型的中式风格,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二楼是雅间,想必冯德海的酒局就是在二楼的某个雅间里设的。

不多时,一个穿着藏青色马褂、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跟着伙计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精明的笑容,看到沈砚辞,拱手道:“这位就是沈先生吧?我是刘长福,不知沈先生找我有何吩咐?”

“刘掌柜,打扰了。”沈砚辞回了一礼,“我想向你打听半个月前冯德海在贵店设酒局的事。”

“冯老板的事啊。”刘长福了然地点点头,“那天的酒局确实是在我们这儿设的,就在二楼的‘迎客轩’。怎么,沈先生是为了冯老板的案子来的?”

“正是。”沈砚辞道,“我想知道,那天酒局结束后,松井一郎和冯德海是不是单独见过面?”

刘长福皱着眉想了想,随即点头:“还真见过。那天酒局散了之后,冯老板好像有事先走了,没过多久,松井先生也离开了。不过我听伙计说,他在门口拦住了冯老板,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什么就不知道了,后来冯老板好像不太高兴,气冲冲地走了。”

松井一郎在酒局后单独找过冯德海,而且冯德海很不高兴。

这说明,两人之间一定谈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很可能就与那幅古画有关。松井一郎很可能想买画,被冯德海拒绝了,甚至可能起了冲突。

“那天除了酒局上的人,还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冯德海?”沈砚辞问道。

“其他人?”刘长福摇了摇头,“没注意。不过那天有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人,一直在饭庄门口徘徊,看着像是在等人,但也没见他跟谁说话。”

“什么样的男人?”

“三十多岁吧,个子不高,脸上有块疤,看着挺凶的。”刘长福道,“我当时还让伙计去赶过他,说他影响生意,他没说什么,就是走了。”

脸上有疤的男人?

沈砚辞心中一动。这人是谁?是松井一郎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刘掌柜,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沈砚辞道,“如果想起其他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好说,好说。”刘长福笑道,“沈先生要是有需要,尽管开口。”

沈砚辞离开聚福楼,心里更加确定,松井一郎与冯德海的死脱不了干系。但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又是什么身份?

他决定先去趟日本商会,找松井一郎谈谈。

日本商会位于法租界的一栋西式建筑里,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武士,腰间佩着长刀,神色警惕。沈砚辞走到门口,其中一个武士拦住了他,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找谁?”

“我找松井一郎。”沈砚辞道。

“松井会长正在会客,没有预约,不能进去。”武士冷冷道。

“你就说沈砚辞找他,关于冯德海和一幅画的事,他会想见我的。”沈砚辞语气平静。

武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进去。不多时,他走了出来,侧身让开了路:“松井会长请你进去。”

沈砚辞点了点头,走进商会大楼。大楼内部装饰奢华,处处透着日本风格,走廊里铺着榻榻米,几个穿着和服的女职员正低眉顺眼地走着。

武士将他领到一间宽敞的会客厅。会客厅里,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榻榻米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松井一郎。

看到沈砚辞,松井一郎放下茶杯,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沈先生,久仰大名。没想到你会来找我,真是稀客。”

“松井先生,我就开门见山了。”沈砚辞在他对面坐下,“冯德海死了,他库房里的一幅王原祁山水画不见了,你知道吗?”

松井一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冯老板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至于那幅画,我倒是在酒局上听他提起过,没想到竟然失窃了,真是可惜。”

“酒局结束后,你单独找过冯德海,你们谈了什么?”沈砚辞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松井一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随便聊了几句,问问他绸缎庄的生意,没什么特别的。”

“我听说,你想买他手里的古画?”

“呵呵,”松井一郎笑了笑,“我确实对中国的古董很感兴趣,那天听冯老板提起,便多问了几句。不过他说那是传家宝,不卖,我也就没再提了。”

“是吗?”沈砚辞挑眉,“可我听说,你们当时谈得并不愉快,冯德海气冲冲地走了。”

松井一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杀了冯老板,偷了那幅画?”

“我只是在调查,任何与冯德海有过接触的人,都有嫌疑。”沈砚辞语气平淡,“包括你。”

“沈先生说笑了。”松井一郎放下茶杯,语气冷了下来,“我是日本商会的副会长,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怎么会做那种事?沈先生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要送客了。”

“松井先生,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沈砚辞站起身,“北平城不是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做了什么,迟早要付出代价。”

松井一郎看着沈砚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先生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沈砚辞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日本商会。走出大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嚣张的建筑,眼神冰冷。

松井一郎的态度很明显,他在隐瞒什么。而那句“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更像是一种警告。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沈砚辞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陈景明的诊所。诊所里没什么病人,陈景明正在整理药材,看到沈砚辞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你怎么来了?查到什么了?”

“有点头绪,但还不确定。”沈砚辞将今天的发现告诉了陈景明,“我怀疑松井一郎跟冯德海的死有关,但他一口否认,而且我在恒通洋行和日本商会附近,都被人跟踪了。”

“被人跟踪了?”陈景明皱起眉,“那你可得小心点,这些人可都不是善茬。”

“我知道。”沈砚辞点头,“对了,你帮我看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描摹着洋行标志的纸,“你见过这个标志吗?”

陈景明接过纸,仔细看了看:“这个……好像有点眼熟。我想想……对了,前阵子我去给一个病人看病,在他家里见过类似的标志,好像是一家日本药材商的标志。”

“日本药材商?”沈砚辞心中一动,“你还记得那家药材商在什么地方吗?”

“好像在西城那边,具体地址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名字,好像叫‘和兴堂’。”陈景明道。

和兴堂?

沈砚辞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谢了,景明。”

“你要去找他们?”陈景明担忧地看着他,“那些日本人不好打交道,你别冲动。”

“我只是去问问,不会有事的。”沈砚辞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诊所。

走出诊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平城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薄雾,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朦胧的光晕。

沈砚辞抬头看了看天色,深吸了一口气。和兴堂,松井一郎,王敬之,脸上有疤的男人……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但他知道,只要找到那个日本药材商,或许就能解开其中的一个结。

他抬手叫了辆黄包车:“去西城,找和兴堂。”

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行,沈砚辞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要查下去——因为真相,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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