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回到住处时,雨势又大了些。他的住处是一间位于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房东是一对老夫妻,性子随和,知道他是做侦探的,平日里从不多问。
推开院门,院角的石榴树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几片新叶在枝头颤巍巍地摇晃。沈砚辞脱下湿漉漉的长衫和马褂,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又换了件干净的棉袍,才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还有一个靠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从侦探小说到古籍典册,应有尽有。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泡过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又找来一张宣纸和一支毛笔,试图将上面模糊的标志描摹下来。
包装纸的质地不错,看得出原本是挺厚实的牛皮纸,只是被水泡得太久,上面的油墨晕开了不少,那个标志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一个盾牌的形状,里面似乎有字母,但已经辨认不清。
“洋行的标志……”沈砚辞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北平城里的洋行不少,英、法、美、日等国都有,单从这个模糊的标志,很难判断具体是哪一家。他将描摹下来的轮廓收好,打算明天去趟洋行集中的地段问问。
眼下更重要的,是查清冯德海炫耀古画的那个酒局。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少名字和地址,都是他平日里搜集的人脉信息。他指尖划过纸面,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周明轩。
周明轩是城里一家茶馆的老板,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尤其对商界的事门儿清。沈砚辞以前办过一个案子,帮周明轩解决了麻烦,之后便成了熟客,偶尔会从他那里打探些消息。
看了看天色,虽然雨还在下,但时间不算太晚,沈砚辞决定现在就去找周明轩。他重新穿上长衫,这次换了件深灰色的,更耐脏些,又拿了把油纸伞,再次走出院门。
周明轩的茶馆在南城,离沈砚辞的住处不算近。黄包车在雨巷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辞坐在车上,掀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脑子里依旧在梳理着案情。
冯德海的酒局,究竟有哪些人参加?谁最有可能因为那幅古画而动杀心?那个让冯德海惊吓致死的东西,又会是什么?
不多时,黄包车停在了一家挂着“茗香居”牌匾的茶馆门口。茶馆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沈砚辞付了车钱,收起伞,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茶香和糕点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茶馆里客人不多,大多是熟客,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桌旁,喝茶聊天。周明轩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绸缎马褂,正站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看到沈砚辞进来,立刻放下算盘,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沈先生,稀客啊!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过来了?”
“周老板,忙着呢?”沈砚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茶馆里的客人。
“瞎忙,瞎忙。”周明轩快步走了过来,引着沈砚辞往里面的雅间走,“里面说话,清静。”
两人走进雅间,周明轩亲手给沈砚辞倒了杯热茶:“沈先生,您这是……又有案子了?”他知道沈砚辞的性子,没事不会特意跑一趟。
沈砚辞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想向周老板打听点事。”
“您说,只要我知道的,绝无二话。”周明轩拍着胸脯道。
“前阵子,冯德海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设过酒局?”沈砚辞问道,“就是德昌绸缎庄的那个冯德海。”
“冯德海?”周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您说的是他啊。有,大概半个月前吧,他在‘聚福楼’设了个局,请了不少人。怎么,沈先生,这跟您的案子有关?”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了,冯老板出事了?”
“嗯,死在自家库房里了。”沈砚辞没有隐瞒,“我听说,他在那个酒局上炫耀过一幅古画?”
“没错!”周明轩一拍大腿,“这事当时不少人都知道。冯德海那人,就爱显摆,那天喝多了,就跟在座的人吹嘘,说他手里有幅王原祁的山水画,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价值连城。还说谁要是有眼缘,他说不定能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不过也就是说说,他那宝贝疙瘩,哪能轻易给人看。”
“那天酒局上都有哪些人?”沈砚辞追问,这才是关键。
周明轩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人不少,都是商界的一些朋友,有开粮行的张老板,做茶叶生意的刘掌柜,还有……对了,还有恒通洋行的王经理,以及……”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谁?”沈砚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迟疑。
“还有日本商会的那个松井一郎。”周明轩压低了声音,“那天他也在,而且跟冯德海聊了好一阵子,具体聊什么不清楚,但看那样子,好像是在谈什么生意。”
松井一郎?
沈砚辞的眼神沉了沉。又是他。赵志远失踪前见过他,冯德海的酒局上他也在,这绝不是巧合。
“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好像是做药材生意的,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就记不清了。”周明轩道,“沈先生,您怀疑……是松井一郎干的?”
“不好说。”沈砚辞摇了摇头,“他出现在酒局上,本身就值得怀疑。周老板,你知道松井一郎和冯德海有什么生意往来吗?”
“生意往来?没听说过。”周明轩摇头,“冯德海是开绸缎庄的,松井一郎是日本商会的副会长,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交集。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前阵子倒是听人说,冯德海好像在偷偷卖一些古董字画,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
偷偷卖古董字画?
沈砚辞心中一动。如果冯德海真的在做这种生意,那他和松井一郎的接触就说得通了。日本人一向热衷于搜罗中国的古董,松井一郎很可能是想买冯德海手里的字画,包括那幅王原祁的山水画。
“周老板,你知道冯德海经常跟哪些人做古董生意吗?”
“这就不清楚了。”周明轩苦笑,“这种事,都是暗地里做的,哪会轻易让人知道。”
沈砚辞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周明轩能提供这些信息,已经很有帮助了。他站起身:“多谢周老板告知,打扰了。”
“沈先生客气了。”周明轩也站起来,“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沈砚辞走出茗香居,雨还在下。他没有立刻叫黄包车,而是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沉思。
松井一郎出现在酒局上,与冯德海有过交谈,而且冯德海可能在卖古董字画,这一切都指向松井一郎有重大嫌疑。他很可能是为了得到那幅王原祁的山水画,才对冯德海下了手。
但冯德海是死于惊吓过度,这与松井一郎一贯的行事风格不符。日本人做事虽然狠辣,但更倾向于直接的暴力,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杀人,似乎不太像他们的手笔。
难道还有其他人?
开粮行的张老板,做茶叶生意的刘掌柜,还有那几个做药材生意的……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因为觊觎古画而动手?
沈砚辞觉得,有必要去会会这些人。尤其是松井一郎。
他抬手叫了辆黄包车:“去恒通洋行。”
恒通洋行在法租界,离南城不算太远。黄包车在雨巷里穿行,沈砚辞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不断盘算着。
恒通洋行的王经理也在酒局上,他和冯德海、松井一郎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到了恒通洋行门口,沈砚辞付了车钱,抬头看了看这座西式风格的建筑。洋行已经关门了,门口的灯还亮着,两个印度巡捕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来往行人。
沈砚辞没有上前,只是在对面的街灯下站了片刻,观察着洋行的情况。现在不是时候,他决定明天再来。
转身离开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沈砚辞敏锐地感觉到,那辆车似乎在盯着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身后的轿车没有跟上来,但沈砚辞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是松井一郎的人?还是其他人?
他加快脚步,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确认甩掉了可能的跟踪者后,才从另一条巷子出来,叫了辆黄包车回家。
回到住处,沈砚辞将今天的发现一一记在笔记本上:松井一郎出现在酒局,与冯德海交谈;冯德海可能在卖古董字画;恒通洋行王经理也在酒局;神秘的洋行包装纸;被人跟踪。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还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而那根线,很可能就是那幅失窃的王原祁山水画。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关于清代画家的画册,翻到王原祁的部分。画册上印着几幅王原祁的山水画,笔法苍劲,气势雄浑。沈砚辞盯着画册,目光深邃。
这幅画,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有人要为了它,用如此诡异的方式杀死冯德海?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砚辞合上书,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笼罩的石榴树。
他知道,接下来的调查,会更加危险。松井一郎绝非善类,背后又有日本商会撑腰,想要从他身上找到线索,不容易。
但他没有退缩的打算。真相就像埋在泥土里的珍珠,哪怕周围布满荆棘,他也要亲手将它挖出来。
夜渐渐深了,北平城在雨声中沉睡,而沈砚辞的房间里,灯光依旧亮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计划:调查恒通洋行王经理,打探松井一郎的动向,辨认洋行标志。
每一个字,都写得沉稳而坚定。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