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在ICU住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住了十天,各项指标稳定后,出院回了老家。
这次出院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阿芙和沈渡一起送他回去的,这次沈渡值了班,阿芙一个人带着父亲坐火车回了老家。二叔来车站接的他们,开着他那辆旧的三轮摩托车,张建国坐在车斗里,阿芙坐在他旁边,一手扶着行李,一手扶着父亲的胳膊,生怕他在颠簸的路上摔了。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在乡间的小路上,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刚抽了穗,在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波浪。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烧柴草的味道,熟悉得让阿芙鼻子发酸。
到家的时候,阿芙把父亲扶进屋里,给他倒了水,吃了药,安顿他在床上躺下。张建国靠着枕头,看着女儿在屋里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阿芙,你跟小沈,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阿芙正在叠被子,手顿了一下。“办什么事?”
“装什么傻。”张建国的声音还是有点含混,但意思很清楚,“结婚的事。你们也处了这么久了,小沈那孩子我看行,对你好,对我也好。你别拖,拖久了男人就不想娶了。”
阿芙笑了,把叠好的被子放进柜子里。“爸,你什么时候变成婚恋专家了?”
“我当过爹。”张建国理直气壮地说。
阿芙没有接这个话。她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肿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是种地留下的印记。她握着这双手,觉得这双手撑起了她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留给她一个虽然不富裕但足够温暖的屋檐。
“爸,”她轻声说,“你放心,他会娶我的。”
“你咋知道?”
“他跑不掉了。”阿芙笑了笑,“房子上有我的名字,车是两个人一起还贷款,他那个人你知道的,责任心强得要命,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
张建国看着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拍了拍阿芙的手背,说:“行了,你回去吧,不用在家守着我。有二叔呢。”
阿芙在老家的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回了南城。
到南城的时候是中午,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沈渡下午有门诊,她没去打扰他,自己先回了小院。院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桂花树下多了一张长椅,木头的,刷着深棕色的漆,看起来是新做的。椅背上刻着两个字,用隶书刻的,笔画工整,入木三分——“芙倾”。
阿芙蹲在那张长椅前面,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着那两个字。芙,倾。她的名字,和一盆植物的名字,被刻在了一张长椅上,放在了一棵桂花树下,在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院子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渡。配文只有一个问号。
沈渡的回复隔了五分钟才来:“椅子我做的。字是找人刻的。”
阿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为什么要刻‘芙倾’?”
这次回复等了十分钟。
“因为你说过,芙倾是朝着光长的。你就是我的光。”
阿芙蹲在长椅前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青石板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被沈渡搞得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在一个人的院子里,对着一条微信消息,哭得不成人样。
她站起来,坐在那张长椅上,靠着椅背,仰起头。桂花树的枝叶在她的头顶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身上、椅子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光影的画。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竹叶的清香,有芙倾叶片上水珠蒸发后的湿润气息,还有——一种她暂时还闻不到的、但很快就会到来的、甜得让人心醉的味道。
桂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