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进入了雨季。
雨说来就来,没有任何征兆。有时候是午后,天空忽然暗下来,像有人拉上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然后雨就砸下来了,不是下,是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打在瓦片上,打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阿芙喜欢雨天。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雨天的时候沈渡不用去医院的院子里抽烟,他会站在露台上,看着雨幕发呆。阿芙有时候会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听他的心跳和雨声交织在一起。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不说话,看雨从天上落下来,看院子里的芙倾在风雨中摇晃,看巷子里的雨水汇成一条小溪,流向远处的田野。
但六月中旬的那场暴雨,不一样。
那天下午,阿芙正在公司开项目会,手机调成了静音。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等她拿回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挤满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沈渡的,还有几个是沈渡同事的;微信消息有四十多条,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
“阿芙,你爸进医院了。”
她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然后她抓起包,冲出会议室,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出租车在雨里开了四十分钟,平时只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因为暴雨和堵车,多了一倍的时间。阿芙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给沈渡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渡,我爸怎么了?”
沈渡的声音很平稳,但阿芙听出了那平稳下面的紧张:“突发脑梗,已经住进ICU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你先别急,到了再说。”
别急。阿芙想笑,但笑不出来。她想哭,但又觉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挂断电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暴雨把整座城市浇成一片模糊的灰色。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路灯和行人的影子拉成一条一条的彩色线条,像一个被揉皱了的万花筒。
到了医院,阿芙几乎是跑着进的住院部。ICU在五楼,电梯太慢,她爬了楼梯,推开门的时候,沈渡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和一个看起来像是ICU的医生在说话。他看见阿芙来了,跟那个医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走过来。
“情况怎么样?”阿芙喘着气问。
“发现得早,送来得及时。”沈渡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已经溶栓了,目前意识清醒,左侧肢体有点无力,需要观察几天。”
阿芙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紧张,但更多的是笃定。那种笃定是她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看到过的——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基于专业判断的、冷静的、可信赖的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能进去看他吗?”
“ICU的探视时间是下午四点到四点半,还有二十分钟。”沈渡看了看手表,“你先去办手续,然后我带你进去。”
阿芙去办了手续,填了厚厚一沓表格,签了无数个名字。她的手在签名的时候是稳的,但签完之后,那张纸上的名字看起来有点歪。她把表格交到护士站,沈渡已经在等着了,他换上了ICU的隔离衣,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递给阿芙。
“穿上。”
阿芙穿上了隔离衣,戴上帽子和口罩,跟着沈渡走进了ICU。
ICU很大,被隔成了十几个小隔间,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张床,床上躺着病人,旁边是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像某种奇怪的电子音乐。阿芙跟在沈渡身后,穿过那些隔间,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左手打着点滴,右手腕上绑着心电监护的导线。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两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的颜色不太好看,蜡黄蜡黄的,像秋天的落叶。
阿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叫了一声:“爸。”
张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他看见阿芙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阿芙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没……没事……别担心……”
阿芙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知道没事,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张建国眨了眨眼,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像是在给阿芙看一个无声的承诺。
沈渡站在阿芙身后,一言不发。探视时间结束的时候,他轻轻地拉了拉阿芙的袖子,阿芙又看了父亲一眼,跟着沈渡走了出去。
出了ICU,阿芙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像一根弦绷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断。
沈渡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掌心贴着后背,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像一个小火炉,在寒夜里慢慢地把温暖送进她的身体里。
“沈渡,”阿芙闷闷地说。
“嗯。”
“我害怕。”
沈渡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胸口。阿芙的脸贴在他的白大褂上,白大褂被消毒水泡过无数遍了,有一种冷冽的、干净的味道,但下面透出来的体温是温暖的、鲜活的、属于他的。
“我在。”沈渡说。
只有两个字。但阿芙觉得这两个字比世界上任何一句安慰的话都管用。不是“没事的”,不是“会好的”,不是那些她听过太多遍的、空洞的、善意的谎言。而是“我在”。我在你身边,在这里,在ICU的走廊里,在这个让你害怕的地方,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她靠在沈渡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走廊里的灯从白天的日光灯变成了夜晚的节能灯,久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换了一拨,久到雨停了,窗外有青蛙开始叫,咕呱咕呱的,像在宣告夏天的到来。
“阿芙,”沈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今晚回家睡。”
“不要,我要在这守着。”
“ICU不需要家属陪护,你在外面也看不到他。”沈渡的语气平缓但不容置疑,“回家睡,明天一早再来。你爸要是看到你熬出黑眼圈,又要心疼了。”
阿芙想了想,觉得沈渡说得有道理。她站了起来,腿有点麻,沈渡扶了她一把。两个人换了衣服,走出住院部,外面果然雨停了,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路灯和月亮。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过来的。
沈渡的车停在医院的地下车库里,他发动车子,开了空调,阿芙系上安全带,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车子驶出医院,拐上主路。夜里的南城很安静,路面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沈渡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一个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人,不敢再开得太快。
“沈渡。”阿芙闭着眼睛说。
“嗯。”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一直在找我?”
沈渡沉默了两秒。“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对不起,我在开会,手机静音。”
“不用道歉。”沈渡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了握她的手,又放回去,“你没事就好。”
阿芙睁开眼,侧头看着沈渡。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依次滑过,明明暗暗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是被谁用心描过的,不张扬,但经得起看。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不是考上了大学,不是找到了工作,而是在那个下雨的夜晚,站在连廊的屋檐下,接过了他递来的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那天晚上,阿芙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地面。她在原地转圈,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她很害怕,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喊的,不是叫的,只是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像雨落在水面,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阿芙。”
她醒了。
沈渡躺在她身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头映出一道浅浅的阴影。他即使在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像在思考什么难题,或者在为谁担忧。
阿芙把他的手举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没有醒,但手指微微弯了弯,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