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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桂花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桂花开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地开几朵,而是整棵树一起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香气浓得化不开,整条巷子都是甜的。邻居家的老太太路过院门口,探头进来看了看,笑着说:“哟,老李头这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真好,你们有口福了,可以做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酒,香得很。”

阿芙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花簇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蜜色。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甜香直冲脑门,她觉得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这股香气洗了一遍。

“沈渡!”她朝屋里喊。

沈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一个锅铲——他在做午饭,最近他对做饭这件事产生了兴趣,虽然水平依然停留在“能煮熟”的阶段,但态度有了质的飞跃。“怎么了?”

“桂花开了!你闻到了吗?”

沈渡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闻了闻。他点了点头,说:“嗯,开了。”

“就‘嗯’一下?”阿芙不满地看着他,“这棵桂花树开了二十年了,今年是我们住进来的第一年,你就不觉得特别有意义吗?”

沈渡想了想,说:“那你要我做什么?”

阿芙歪着头想了半天,眼睛忽然一亮。“你给我摘桂花。”

“摘多少?”

“摘够做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酒、桂花茶的量。”

沈渡看着那棵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桂花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放下锅铲,搬出了梯子。

他爬上梯子,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去够高处的枝条。桂花树的枝条很脆,稍微用力就会断,他不敢使太大劲,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枝一枝地折,折下来递给站在下面仰头等着的阿芙。阿芙捧着一只竹篮,把桂花枝接过去,一朵一朵地把花朵撸下来,花瓣细碎金黄,落在竹篮里,像一篮子的碎金子。

“够了吗?”沈渡在梯子上问。

“不够,再高点。”

沈渡又往上爬了两级梯子,去够更高的枝条。阿芙在下面仰着头看,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见沈渡站在梯子的最高处,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探出去够那枝开得最密的桂花,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也被风吹乱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站在树梢上的少年,笨拙的、认真的、全神贯注的。

“小心点!”她喊道。

沈渡没有回答。他够到了那枝桂花,折了下来,递给她。阿芙接过那枝桂花,花枝上带着露水,湿漉漉的,香气扑鼻而来,浓烈得像要把人淹没。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枝桂花,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这棵桂花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他们,也许是这个院子空了两年终于有了烟火气,也许是沈渡站在梯子上替她摘桂花的样子太好看,也许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她忽然意识到,她真的拥有了一个家。

不是租来的,不是借来的,不是暂时寄居的,而是属于她的、真真切切的、可以安心变老的家。

沈渡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碎花和落叶,看见阿芙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一篮子桂花,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怎么了?”他走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阿芙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桂花枝举到他面前。“你闻闻。”

沈渡低下头,鼻子凑近那枝桂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芙,说了一句话。

“阿芙,我们结婚吧。”

阿芙的手一松,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抱紧了,桂花花瓣从篮子里飞出来,金灿灿的,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落在沈渡的头发上、肩膀上、白衬衫的口袋里。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桂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桂花树下,身上落满了花瓣。

“沈渡,”阿芙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沈渡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阿芙注意到了,“我想了很久了,从去年春天就开始想了。但我一直觉得应该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你父亲的身体好一些,等到房子收拾好,等到桂花开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现在桂花开了。”

阿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抱着那一篮子桂花,站在桂花树下,哭着笑了。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好”,想说“我愿意”,想说“你怎么连求婚都要等到桂花开了才说”,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没有钻石,只有一个小小的月亮形状的装饰,镶嵌在戒圈上。他把戒指举到阿芙面前,那枚小小的月亮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不是钻戒,”他说,“钻戒太贵了,还要还房贷。等以后有钱了再给你换。”

阿芙看着那枚月亮戒指,哭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手指在颤抖,沈渡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慢慢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量的指围?”阿芙抽噎着问。

“你睡着的时候。”沈渡说,“用线量的。”

阿芙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月亮戒指,又抬头看着沈渡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沾满的桂花花瓣,忽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向自己,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第一次那么轻、那么慢。它带着眼泪的咸味、桂花的甜味、和一股不管不顾的、近乎野蛮的冲动。阿芙吻得很用力,像是在惩罚沈渡让她等了这么久,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不会碎的。沈渡怔了一瞬,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篮子掉了,桂花洒了一地。

金黄色的花瓣从两个人之间飞起来,在空中旋转着,像一场小型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花雨。桂花树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祝福。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阿芙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才分开。沈渡的嘴唇被咬红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只有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出卖了他。

阿芙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忽然笑了起来。

“沈渡,你求婚的时候还穿着围裙。”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蓝色格子的围裙,上面还沾着炒菜时溅的油点子。他沉默了。

“要不要重新来一次?”他问。

“不用。”阿芙笑着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围裙的布料有点粗糙,但很温暖,“这样就很好。这样就最好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沈渡的心跳。那个心跳快而有力,像一个在说“我愿意”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在告诉她一个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事实。

他在。他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阿芙用沈渡摘的桂花做了桂花糕。

她其实不太会做,照着网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糯米粉、粘米粉、糖、水,搅拌、过筛、上锅蒸。出锅的时候形状不太好,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撒上桂花之后,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

沈渡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说:“好吃。”

“真的?”阿芙不太相信。

“真的。”

阿芙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咬了一口自己做的桂花糕。糯米粉没拌匀,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糖也放少了,味道很淡。她皱了皱眉,看着沈渡,他正在认真地把那块桂花糕一口一口地吃完,没有剩下任何一点。

“沈渡。”

“嗯。”

“你撒谎。”

沈渡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放下碗,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把阿芙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关于你的事情,”他说,“我不撒谎。”

阿芙张了张嘴,想说“那桂花糕明明不好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明白了,沈渡说的“好吃”,不是指桂花糕的味道,而是指做桂花糕的这个人,这个场景,这个时刻。他尝到的不是糯米粉和糖的比例,而是她认真看教程的样子、她把桂花撒上去时小心翼翼的表情、她端着碗走过来时眼里闪烁的光。

那些东西是甜的,比任何糖都甜。

阿芙靠在他的肩膀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枚银色的硬币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疏密有致。

“沈渡。”

“嗯。”

“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科学上讲,没有。”

“那浪漫上讲呢?”

沈渡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有。”

阿芙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月亮戒指,银色的月亮在月光下闪着柔柔的光,像一个微型的、可以随身携带的月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芙倾的名字,是因为它的叶子总是朝着光倾斜。她以前以为那个“光”是太阳光,是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是任何一盆植物都会朝向的、没有感情的光。

但现在她知道了,芙倾朝着的方向,从来不是太阳的方向。

是南城的方向。

是桂花树的方向。

是沈渡的方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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