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小院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四月的南城,阳光好得不像话,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那丛竹子又长高了一截,新出的笋已经快赶上老竹子的高度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弯,风一过又弹回来,腰杆子软但骨头硬。
阿芙把芙倾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她挑了半天位置,最后决定让它在桂花树下安家。桂花树的枝叶不算太密,阳光能透过缝隙落下来,在芙倾的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芙蹲下来,把花盆摆正,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挪了半寸,再退后两步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在这里会比在屋里长得好。”沈渡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阿芙的锅碗瓢盆。
“为什么?”
“桂花树的蒸腾作用能调节局部小气候,空气湿度比室内高,适合天南星科的植物生长。”
阿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沈渡,你什么时候能不说人话?”
沈渡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这里空气好,它喜欢。”
阿芙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沈渡手里接过编织袋,拎进屋里。厨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碗碟按照阿芙的习惯排列在柜子里——汤碗在左,菜盘在右,饭碗居中,筷子勺子单独一格。沈渡第一次看到这个排列方式的时候皱了皱眉,说这不科学,阿芙说这是我的厨房我的规矩,沈渡就不说话了。
沈渡的车里还有一盆文竹,就是之前放在书房给张建国看的那盆。张建国走了以后,文竹留在了书房的窗台上,沈渡偶尔浇浇水,活得倒也精神。阿芙把它搬到了二楼的露台上,放在藤椅旁边。文竹喜阴,露台上有个角落刚好晒不到太阳,她从沈渡的书架上翻出一本植物图鉴垫在花盆底下,防止水渍渗到水泥地上。
“你对你那盆芙倾都没这么讲究。”沈渡靠在露台的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文竹是你买的,”阿芙头都没抬,“当然要好好养。”
沈渡没有再说话,但阿芙听见他转身下楼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搬家的第一天总是兵荒马乱的。东西从南城花园搬过来,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袋子,堆在客厅里像一座小山。阿芙拆了一个下午的箱子,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摆上书架,把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放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沈渡在旁边帮忙,但他的帮忙方式让阿芙抓狂——他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认真研究它的用途和最佳摆放位置,研究完了才放下,速度慢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沈渡,你放东西的速度,我奶奶都比你快。”阿芙忍不住吐槽。
沈渡拿起一只马克杯,看了看,说:“这个杯子应该放在厨房右手边第一个柜子,因为你习惯用右手,从洗碗池旁边拿最顺手。”
阿芙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因为她确实习惯把常用的杯子放在右手边第一个柜子,但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沈渡说过。他是在什么时候观察到的?是在南城花园的时候,她给他倒水的那几次?还是更早,在医院的出租屋里,他去接她的时候瞥了一眼厨房的布局?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渡。”
“嗯。”
“你真的很烦。”
沈渡拿着马克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把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忽然说出来,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阿芙低头继续叠衣服,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沈渡沉默了两秒钟,把马克杯放到右手边第一个柜子里,然后走过来,从阿芙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拂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咖啡的苦香。
“不能。”他说。
阿芙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靠在沈渡怀里,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得像冬天的暖气片。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快要让人融化的气氛,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词语都在这一刻集体出逃。
“阿芙。”沈渡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你真好。”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阿芙听见了。她不仅听见了,还把这三个字存进了心里最深处的一个抽屉里,上了锁,钥匙吞进了肚子里。她想,这一辈子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忘记这一刻——四月的南城,傍晚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橘色,沈渡从身后抱着她,说了一句“你真好”。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沈渡难得一整天都不值班。
阿芙起了个大早,去镇上的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豆腐、青菜,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镇上的菜市场不大,但东西很全,卖菜的大多是附近的农民,菜是自家地里种的,鱼是村口塘里养的,豆腐是凌晨三点起来做的,还带着温热。阿芙挑菜的时候,卖菜的大姐跟她聊了几句,知道她是新搬来的,热情地多送了一把小葱。
“你是那家买了老李头房子的人吧?”大姐一边称菜一边问。
阿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沈渡买下的那栋小院。“对,我们刚搬过来。”
“那房子空了有两年了,老李头跟儿女去城里住了,一直说要卖,一直没卖出去。”大姐把菜装进袋子里,递给阿芙,“你们买得值,那院子风水好,桂花树栽了快二十年了,年年开花,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阿芙笑着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打湿了,泛着青光,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油油的,在晨光里闪着光。有老人在门口生炉子,烟雾从煤球炉里升起来,在巷子上空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霭。一只橘猫蹲在墙角舔爪子,看见阿芙走过来,警惕地竖起了耳朵,但没有跑。
阿芙觉得这个地方真好。不是那种“游客来了会说好”的好,而是一种“你可以在里面安心变老”的好。它安静,但不冷清;老旧,但不破败;慢,但每一个慢下来的瞬间都让人觉得踏实。
回到家,沈渡还没起床。
这太罕见了。沈渡这个人,不管多晚睡,第二天早上七点之前一定会起来,生物钟精准得像原子钟。阿芙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发现他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沈渡?”她轻声叫。
沈渡动了一下,但没有醒。阿芙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深了,嘴唇的颜色也不太对,有点发白。她想起他前天值了一个二十四小时的班,昨天下午才回来,晚上又说睡不着,在书房看书看到凌晨三点多。他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她没有再叫他,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带上了门。
厨房里,阿芙开始准备早餐。她先把粥煮上,皮蛋瘦肉粥,沈渡最爱吃的。然后开始处理那条鲈鱼,鱼已经让卖鱼的大姐杀好了,她只需要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在鱼身两面各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和葱段,上锅蒸。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鱼在蒸锅里散发着鲜香,阿芙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奢侈。一个不用上班的周末,一个还在睡觉的爱人,一锅正在煮的粥,一条正在蒸的鱼。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普通,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生活。
粥煮好的时候,卧室里传来了动静。阿芙回头一看,沈渡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步态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阿芙。
“好香。”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洗洗脸,吃饭。”
沈渡去洗漱了,阿芙把粥盛出来,把鱼从锅里端出来,又炒了一个青菜,切了一盘水果。等沈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
沈渡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阿芙。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
“买了菜,煮了粥,蒸了鱼,炒了菜。”沈渡一样一样地数,“你在一个半小时里做了这么多事?”
阿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效率,懂吗?”
沈渡没有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他嚼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左边几下,右边几下,像在保持某种平衡。咽下去之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个鱼,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阿芙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沈渡很少提他妈妈,提起来的时候语气总是平淡的,像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人。但阿芙知道,那个“平淡”下面藏着多深的东西。她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说:“那当然了,我可是专业的。”
沈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光。
吃完早饭,沈渡说要去院子里看看桂花树。桂花树自从去年入冬以来就没怎么打理过,枝叶有些杂乱,树干上还长了一些青苔。沈渡从工具房里找出一把修枝剪,搬了一把梯子,开始修剪桂花树的枯枝。
阿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沈渡站在梯子上干活。他穿着旧T恤和工装裤,头发被阳光晒成了深棕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浮现出来。他修剪枝条的动作很利落,每一剪都干脆,没有犹豫,和他做手术时一样。
“沈渡,”阿芙仰着头喊他。
“嗯。”他头都没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一根枝条。
“你以后不当医生了,可以去当园艺师。”
“不行。”他剪断一根枯枝,枯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园艺师挣得少。”
阿芙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挣钱的事了?”
沈渡从梯子上下来,把修枝剪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阿芙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递给她看。
“这是买房子的贷款,每月还八千五,还二十年。”他又翻了下一页,“这是车贷,每月三千二,还三年。这是物业费、水电费、网络费、燃气费,加起来每月一千五左右。这是每个月的伙食费,大概两千。这是——”
“行了行了,”阿芙打断他,把手机推开,“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渡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她。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想说,从今以后,我们的钱要一起算了。”
阿芙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跟她算账,他是在告诉她,他的生活和她的生活已经完全绑在一起了,拆不开了。贷款、车贷、柴米油盐,这些琐碎的、俗气的、不够浪漫的东西,恰恰是最真实的承诺。说一万句“我爱你”都不如一句“我们的钱要一起算”来得实在。
“沈渡,”阿芙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跟我求婚?”
沈渡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是。”他说,但耳朵尖红了,“我在跟你谈家庭财务管理。”
阿芙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笑了。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沈渡有自己的节奏。他不会在某个精心设计的场景里单膝下跪,不会举着一枚钻戒说出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他会在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午后,在桂花树下,在阳光里,忽然说出一句话,那句话可能是“我们的钱要一起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的话。但那就是他的求婚,笨拙的、生硬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的求婚。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