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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春天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二月,南城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医院门口那排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厚的,像蜡做的一样,在枝头站得笔直。然后是小区里的枇杷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在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枝条上冒出来,一小簇一小簇的,像一个个惊叹号。最后是那盆芙倾,一夜之间长出了三片新叶,嫩得几乎透明,叶片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阿芙早上起来浇花的时候发现了这三片新叶,兴奋得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选了最好的一张发给沈渡。沈渡正在查房,过了半小时才回复:“长了三片。”阿芙说:“你数了?”沈渡说:“嗯。”

阿芙对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觉得这个男人真是绝了。

三月的某一天,阿芙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沈渡发来的,只有时间地点:“周六下午两点,医院后门。”

阿芙问他什么事,他没有回复。她又问了两遍,还是没回复。她习惯了,沈渡不想说的事情,你问到天荒地老他也不会说。所以她等到周六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医院后门。

沈渡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手里拿着车钥匙。

“上车。”他说。

阿芙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看着沈渡发动车子,驶出医院,拐上主路。她忍了一路没有问去哪,因为按照她对沈渡的了解,问了也白问。沈渡开车的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样,稳,不快不慢,变道打灯,礼让行人,像一个驾校教科书里的示范视频。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越开越偏,从城区开到了郊区,从宽阔的马路开到了两车道的小路。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村庄,偶尔有一两棵开满花的桃树从车窗外掠过,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旋转着落下来。

“快到了。”沈渡说。

又开了十分钟,车子停在了一条巷子口。沈渡熄了火,下车,阿芙跟着下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安静的小镇,青石板路,老式的砖瓦房,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和小孩的笑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不知名的花香,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一首歌。

“这是哪?”阿芙终于忍不住问了。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第三家,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芙走进去,愣住了。

这是一个小院子。不大,大概二三十平方米,但收拾得很整齐。院子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干不粗,但枝繁叶茂,像一个撑开的绿色大伞。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院子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水池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游着。另一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青翠欲滴,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院子的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灰瓦,看起来很旧,但很有味道。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阿芙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最后转向沈渡。

“这……这是谁的房子?”

沈渡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阿芙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们的。”他说。

阿芙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什么?”

“我买下来的。”沈渡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阿芙。阿芙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房产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沈渡的名字,并列,中间没有“和”字,就是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阿芙拿着那份房产证,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站在桂花树下,阳光和阴影在他脸上交替变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静的,不是沉稳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忐忑的、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光。

“沈渡,”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沈渡沉默了两秒。“你跟我说春天来了就回南城的那天。”

阿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她想起了那个大年三十的夜晚,她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沈渡,等春天来了,我回南城。”她以为他只会回复一个“好”字,最多再加一个句号。她不知道,在收到那条消息之后,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签下了一份购房合同,用他工作几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买下了一个带着桂花树和锦鲤池的小院子。

因为她说,春天来了,她就回来。

他提前给她准备好了春天。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阿芙哭着问。

沈渡走过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片易碎的叶子。

“想等收拾好了再告诉你。”他说,“但这个房子太老了,修修补补弄了大半年,一直没好。”

阿芙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丑极了,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泪痕,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但沈渡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进去看看?”沈渡说。

阿芙点了点头,吸着鼻子,跟着沈渡走进了那栋小楼。

一楼是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和一个朝南的小卧室。客厅不大,但有一个大大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蜜糖的颜色。沈渡指了指那个朝南的小卧室:“这个给你爸住,朝南,采光好,离卫生间近。”

阿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一个露台。露台上放着一套旧的藤椅和一张小茶几,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小镇的屋顶,灰瓦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波浪。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淡淡的,在夕阳里变成金色。

阿芙站在露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泥土香、和沈渡身上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大概刚下班就赶过来了,白大褂换成了夹克,但味道还在。

“沈渡。”她睁开眼,转过身。

沈渡站在露台门口,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阿芙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浪漫了?”

沈渡想了想,说:“大概是被你传染的。”

阿芙笑着走过去,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沈渡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是在握住一件珍贵的、不想被任何人碰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站在露台上,站在南城三月的夕阳里,站在这座属于他们的、带着桂花树和锦鲤池的老房子前面。远处有人家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沈渡。”

“嗯。”

“谢谢你。”

沈渡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暖暖的:“谢什么?”

阿芙想了想,发现要谢的东西太多了。谢他在走廊尽头没有走开,谢他在雨夜把伞塞给她就跑,谢他把芙倾搬到自己的办公室天天浇水,谢他买了这个有桂花树的小院子,谢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像一棵树一样,安静地、坚定地站在那里,不说什么,但从不离开。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就变轻了。有些东西太重了,语言装不下,只能放在心里,慢慢养着,养一辈子。

“谢你买了一个有桂花树的房子。”她说。

沈渡笑了一声,很轻,但阿芙听见了。那笑声像桂花的香气一样,淡淡的,软软的,但能在心里存很久很久。

“桂花还要几个月才开。”他说。

“没事,”阿芙闭上眼睛,“我可以等。”

他们可以一起等。

等桂花再开,等芙倾再长大一点,等父亲的身体再好一些,等这座老房子慢慢地有了烟火气,等所有的伤口都结痂脱落,等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变成值得纪念的故事。

芙倾还在南城花园的窗台上,但明天,阿芙就会把它搬到这里来。它会在这个院子的某个角落安家,朝着阳光的方向,慢慢地、坚定地生长,像它的主人一样,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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