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很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那种湿漉漉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阿芙最怕这种天气,手脚永远是冰凉的,像两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沈渡第一次握到她的手的时候,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贴着暖气片放了十分钟。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临睡前,沈渡都会做一件事:把阿芙的手脚用热水袋捂热。他的手法很专业,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像一个在做标准化操作的医生。阿芙有时候觉得他在给病人做热敷,但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舍不得提出任何异议。
“沈渡,”有一天晚上她趴在沙发上,沈渡在给她捂脚,她忽然问,“你以前给别的女生捂过脚吗?”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我是医生。”
“医生也不是什么都懂。”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表情认真的:“给病人做热敷的时候,温度和时间的控制是有讲究的。你以前用的是热水袋直接贴皮肤,容易低温烫伤。应该隔一层毛巾,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
“行了行了,”阿芙笑着打断他,“你真的很会毁气氛。”
沈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给她捂脚。阿芙看着他的头顶,发旋处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和第一次在病房里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撮头发,头发很硬,有点扎手,但那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感觉,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快过年的时候,张建国要来南城复查。
阿芙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紧张了。不是因为父亲的病情,是因为父亲要来沈渡家住。她和沈渡商量过,要不要让父亲住酒店,沈渡说不用,就住家里,他去办公室睡行军床。阿芙说那不行,书房可以收拾出来给父亲住,沈渡睡卧室,她睡沙发。沈渡看了她一眼,说:“你睡卧室,我睡书房。你爸来了看到你睡沙发,会觉得我对你不好。”
阿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我爸爸的看法了?”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去收拾书房了,把行军床搬出来,换了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夜灯,还特意在书桌上摆了一盆小绿植——不是芙倾,是他自己从花市买的一盆文竹,小小的,很精神。
阿芙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沈渡忙前忙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这个男人不会说“我会好好照顾你爸爸”这种话,但他会用行动证明,他已经把她的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张建国到南城那天,沈渡刚好调了班,和阿芙一起去车站接他。
张建国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家里种的萝卜和白菜。他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阿芙,笑着挥手,然后目光移到旁边的沈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阿芙注意到父亲看沈渡的眼神,带着一种只有父亲才有的审视——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子有什么本事”的挑剔。她有点紧张,挽住了沈渡的胳膊,沈渡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她挽得更舒服一些。
“爸,这是沈渡。”阿芙说,“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沈医生。”
张建国点了点头,伸出手:“沈医生,谢谢你照顾我们家阿芙。”
沈渡握住了他的手,微微弯了弯腰:“叔叔好。叫我小沈就行。”
张建国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落在沈渡握着阿芙的那只手上。阿芙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渡已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大大方方地露在张建国面前。
张建国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他拎起蛇皮袋,说:“走吧走吧,外面冷。”
三个人出了车站,上了沈渡的车。张建国坐在后座,阿芙坐在副驾驶,沈渡开车。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收音机里的,音质不太好,带着沙沙的杂音。张建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忽然说了一句:“南城这几年变化真大。”
阿芙回过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因为化疗而变得粗糙的皮肤,心里涌上一阵酸楚。她想说“爸,你老了”,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父亲不喜欢听这种话。她只是笑了笑,说:“等天气好了,我带你到处转转。”
张建国“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到了家,张建国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那盆芙倾上,又落在冰箱门上那排便利贴上,最后落在沈渡身上。
“小沈,”他说,“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沈渡还没来得及说话,阿芙抢先说:“是我收拾的,他根本不会收拾。”
张建国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随你们。我住哪间?”
阿芙指了指书房。张建国拎着蛇皮袋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窗户通风,把蛇皮袋里的萝卜白菜拿出来放在厨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沈渡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
张建国接过茶,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小沈,坐。”
沈渡看了阿芙一眼,阿芙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转身进了厨房。她站在厨房里,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小沈,”张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家是哪里的?”
“西南那边,一个小县城。”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钟。阿芙从厨房门口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沈渡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接受面试的应届毕业生。张建国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表情严肃,像在审阅一份重要的文件。
“你跟我闺女,”张建国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认真的?”
沈渡的声音很平稳,但阿芙听出了那平稳下面的一丝紧张:“叔叔,我是认真的。”
“你们医生工作忙,我知道。我住院那段时间,看你一天到晚脚不沾地,连饭都顾不上吃。”张建国放下茶杯,看着沈渡,“阿芙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你要是不能保证有时间陪她,趁早说。”
阿芙在厨房里急得直跺脚,想冲出去说“爸你别问了”,但她忍住了。她想知道沈渡会怎么回答。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
“叔叔,我不能保证有很多时间陪她。”他说,“但我能保证,我有时间的时候,全部都给她。”
张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没有火花,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结实的声响。
沉默了很久之后,张建国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他说,“记住你说的话。”
阿芙靠在厨房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刚才差点憋死在厨房里。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和沈渡的说话声,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父亲偶尔笑一声,沈渡偶尔也说几句,两个男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她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渡和父亲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张建国带来的萝卜和白菜,沈渡拿起一个白萝卜看了看,说:“这个萝卜长得真好。”
张建国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我种的。去年秋天地里撒了种子,施的都是农家肥,没用一点化肥。你尝尝,比超市卖的那种甜多了。”
阿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大男人讨论一个萝卜的口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吧。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不是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这样的时刻——一个普通的午后,她的父亲和她的爱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聊着萝卜白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像一块温暖的、不会融化的金子。
父亲在南城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沈渡回家吃饭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甚至会提前发消息问阿芙“今晚想吃什么”。阿芙知道他不是突然对美食产生了兴趣,而是想陪张建国吃顿饭。他不会说那种场面话,但他会默默地坐在张建国对面,听他讲老家的事情,听他说今年的收成、隔壁邻居的八卦、村口那条路终于修好了。沈渡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表情专注得像个在听课的学生。
张建国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吃了一顿火锅。锅是沈渡从超市买的电火锅,菜是阿芙准备的,肉是沈渡去菜市场挑的。张建国坐在主位上,吃着涮羊肉,喝着小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阿芙,”他端着酒杯,看着女儿,“你小时候,爹总跟你说,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现在你工作也有了,人也找到了,爹就放心了。”
阿芙的鼻子一酸,忍住了。“爸,你别喝多了。”
“没喝多。”张建国放下酒杯,看向沈渡,“小沈,我这闺女,脾气犟,从小就这样。但她心软,你对她好一分,她还你十分。你别欺负她。”
沈渡放下筷子,看着张建国的眼睛,说了一句阿芙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叔叔,我不会欺负她。也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张建国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一个背了很久重物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放下东西的地方。他拍了拍沈渡的肩膀,力度有点重,拍得沈渡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好,”他说,“好。”
第二天早上,阿芙和沈渡送张建国去车站。进站口的风很大,吹得张建国的棉袄领子竖了起来,他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拍了拍沈渡的胳膊。
“小沈,有事打电话。”
“好的,叔叔。”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阿芙。”
“我会的。”
张建国又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了。”然后他转身进了站,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头。
阿芙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沈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阿芙把脸埋进他的棉服里,棉服的布料有点扎脸,但很暖和,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
“他会好好的。”沈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一种笃定的预言。
阿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想,是的,一切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