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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老房子的新生活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搬家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复杂。

阿芙楼上楼下来回跑了七八趟,沈渡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各种各样她“必须马上搬过去”的东西——芙倾是第一趟搬下去的,然后是书,然后是衣服,然后是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等到第四趟的时候,沈渡终于忍不住了:“你这些东西可以明天再搬,又不是今天必须用完。”

阿芙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处,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气喘吁吁地说:“这只兔子我跟了十几年了,它不能一个人睡在空房子里,会害怕的。”

沈渡看着那只耳朵已经磨秃了的、肚子上的毛都结成块的粉红色兔子,沉默了三秒钟,伸出手来。阿芙以为他要帮忙拿兔子,正要把兔子递过去,沈渡的手绕过了兔子,直接把她整个人连同兔子一起横抱了起来。

阿芙惊叫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搬你。”沈渡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不是说兔子会害怕吗?一起搬。”

他抱着她走了最后一段楼梯,进了三楼的房子,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阿芙抱着兔子,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跳快得像敲鼓。沈渡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腰,表情平静得像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还差什么?”他问。

阿芙张了张嘴,想说“你放我下来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尖,清了清嗓子,才说出口:“……没有了。”

“那我上去了。”沈渡转身出门。

阿芙抱着兔子坐在沙发上,听着沈渡的脚步声一步步地上楼。脚步声在三楼的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上走了。她听见四楼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搬东西的声音,悉悉索索的,像一只大老鼠在楼上筑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兔子的玻璃眼珠掉了左边那颗,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窝,看起来有点瘆人。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黑洞洞的眼窝,小声说:“兔子,我们要搬家了。搬到一个有沈渡的地方。”

兔子没有回答。

阿芙笑了笑,抱着兔子上楼去拿剩下的东西。

等所有的东西都搬完,已经快中午了。沈渡下楼来看了一眼,客厅里堆着五六个编织袋和两个行李箱,阿芙站在中间,叉着腰,像一座刚完成拆迁的废墟上矗立的唯一一栋楼。

沈渡环顾了一圈,说:“你东西比我想象中少。”

“我一个女生,能有多少东西。”阿芙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在暗示什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不怎么买东西。”

沈渡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弯腰拎起一个编织袋,问:“哪个房间?”

阿芙愣了一下。对哦,她搬到沈渡家来了,但沈渡家有两个房间——一间是他的卧室,一间是他堆杂物的书房。她应该睡哪个房间?

“书房那个房间我能用吗?”她问。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阿芙读不太懂的东西。但他没有说什么,拎着编织袋走向书房,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腾出来——一箱旧书,几摞论文,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台灯,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乱七八糟的杂物。

阿芙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沈渡蹲在地上整理那些东西。他把书摞好,论文分类,杂物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动作利落,效率极高,不到半小时就把书房腾出了一半的空间。阿芙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堆满了旧书和灰尘的房间,有一天会住进来一个人。

“够了,”阿芙说,“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行。”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阿芙,又看了一眼书房,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自己的卧室,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那我先去上班了。”他说,“下午还有门诊。”

“嗯,去吧。”

沈渡换好衣服出门,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书桌边上。“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拿着。”

家里的钥匙。他说的是“家里”。阿芙看着那把银色的钥匙,嘴角弯了起来。

“好。”

沈渡走后,阿芙一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衣服挂进书房的衣柜里,把书放到书架上,把护肤品摆到卫生间的镜柜里,把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排列了一遍。最后,她把芙倾放在了客厅的窗台上,给它换了新鲜的水,擦干净叶片上的灰。

她站在窗台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芙倾的叶片上,绿得发亮。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转圈,远处传来叫卖豆腐脑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在午后的空气里飘荡。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非常不真实。不到两年前,她还在医院的走廊里蹲着系鞋带,父亲刚确诊,她的人生像一个摔碎了的盘子,碎片散了一地,不知道从哪一片开始捡。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在沈渡的家里,在阳光里,和一盆朝着光生长的植物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摸芙倾的叶片,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芙倾,”她轻声说,“我们好像,终于到了。”

傍晚沈渡回来的时候,阿芙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上还有一盘刚出锅的青椒炒肉,香味溢满了整个屋子。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阿芙围着他之前穿过的那条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盘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又加了一小勺盐,再尝一口,表情舒展开了。她回过头,看见沈渡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刚回来。”沈渡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好香。”

“那当然,我做的饭什么时候不香了。”阿芙一边说一边把排骨汤盛出来,“洗手,吃饭。”

沈渡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阿芙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排骨汤、青椒炒肉、蒜蓉西兰花、一碗白米饭,简单的家常菜,但摆在一起的时候,整个餐桌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安的丰盛感。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沈渡吃得很认真,一口饭一口菜,细嚼慢咽,像一个在认真完成作业的小学生。阿芙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每一次都发现他在专注地对付盘子里的食物,从来没有抬头看她。

“沈渡。”她忍不住叫他。

他抬起头。“嗯?”

“你吃饭的样子好像一只仓鼠。”

沈渡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了咽下去,说:“仓鼠不吃这个。”

阿芙笑得趴在桌上,排骨汤差点被她的笑声震得洒出来。沈渡看着她笑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吃完饭,阿芙洗碗,沈渡擦桌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厨房里的气氛很安静,很舒服,像一部没有旁白的老电影,画面缓缓地流动,不需要任何解释。

碗洗完了,阿芙擦了手,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抬起头,正好和沈渡的目光撞上了。

沈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叠成整齐的方块。他看着阿芙,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是在等一朵花开的东西。

“怎么了?”阿芙问。

“没事。”沈渡把抹布挂回挂钩上,“就是看看你。”

阿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洗碗池边上的海绵,但耳朵尖已经红了。沈渡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块已经快被她捏变形的海绵,放回水槽边上。

“这里,”他指了指厨房,“以后是你负责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擅长。”

阿芙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沈医生,你承认自己不擅长一件事情,这可是个大新闻。”

沈渡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阿芙,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阿芙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芙,”他说。

“嗯。”

“欢迎回家。”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阿芙的心上,但那片羽毛的重量,比世界上任何一块石头都要重。

阿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变成了一个哭包,看什么都能哭,沈渡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能哭。但这次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回来了。”

窗台上的芙倾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客厅的灯光透过半开的厨房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但每一个音符都认真地弹了出来,像某种笨拙的、但真挚的告白。

这一天的南城,天气晴好,日落时间是傍晚六点二十一分。阿芙记得这个数字,因为那天沈渡说“欢迎回家”的时候,厨房的窗户正对着西边的天空,一整片橘色的晚霞铺天盖地地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后来想,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东西。不是惊天动地的浪漫,不是海誓山盟的承诺,而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一锅刚炖好的排骨汤,一个站在厨房门框边上的男人,和一句轻描淡写的“欢迎回家”。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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